当岁月让热血冷却，让欢乐远去；

岁月就像白鸽般的翅膀飞走。

然而，最深切的记忆则会永存，

我们最甜蜜的记忆，那最初的一吻。

——拜伦《第一个吻》

汹涌的海水把我席卷，咸腥的味道在我的口中化开，无比难受。因为撞到了礁石让我无法动弹，只能被迫的接受浪涛将我拍进海底。

我从未想过飞机失事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而我清楚的记得自己是要乘坐飞机去另一个国家送样本。

我叫顾子尧，今年刚过二十五，没想到自己马上就要丧命于此。

掉进大海的我希望自己能快点儿被溺死，因为我害怕。这无垠的大西洋会有许多可怕的、未知的生物，它们可能会发现我、撕碎我，最后将我吞没。哪怕被海水泡的浮肿、面目全非也好过清楚认识到自己没有全尸。

我即将死在这无尽海中，谁都不知道。

当我感受着海水灌进我的身体，刺骨的寒冷让我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冰块时，四周的海水流速加快，把我推向别处。我不由得想起我们实验小组里流传的关于大海的传说。

据传说，大海的深处有海妖，其名为“塞壬”，声音甜美充满诱惑，诱使无辜的受难者走向深渊。

以往我总是对这些嗤之以鼻，现在想来竟然感到一丝害怕。

有谁在拨动海水。

我大脑开始放空。

随着声音的靠近，我确确实实的听到有谁在唱歌——悠长而空灵，像漩涡一样，将我吸进去。

我的身体隐隐发烫，逐渐烫的我难受，让我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我知道身体发烫的来源是什么，是一只类似于海螺的小吊铃。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我，浑身滚烫的我无法拒绝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

我僵直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是传说中的海妖吗？

传说是传说，但我无法睁开双眼去观察，只能让这暖意蔓延至我的四肢。

这双手在我的身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发出几声吐泡泡的咕嘟声。

空灵的歌声在我的耳边回荡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难掩的心事，亦或者是激动？我渐渐的沉醉其中，迷失自我。

我被托着往下缓慢沉降，有什么贴上了我的嘴唇。我心里一颤，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竟让我还想要一次。

我果然是要死了，这种荒唐的想法竟然也能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想我大概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因为我还有呼吸。

我又想睁开眼，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容易，没有阻挡。

我发现自己正靠在白纱床的床头，荧蓝色的被子盖在我的身上。我的外套被取下来了，不知道在哪里。

白纱床的纱幔在上方飘荡，我愕然的发现我被盖住的腿上枕着一个人。准确来说，那不是人。

我掐了一把自己，感觉到的是真真切切的疼痛，这让我陷入了自我怀疑。

那是一条淡蓝色的鱼尾，蓝色的鳞片随着尾巴的轻微摆动而发着光。

察觉到我醒来，拥有鱼尾的主人抬起了头，一双湿漉漉的灰蓝色眼睛闯入我的眼帘盯着我。他眼角下的泪痣一瞬间便冲进了我的心里。

少年细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这一眼，让我的大脑神经被谁毫不留情用力的一扯，是撕裂般的痛感。

我下意识的往后一退，但无路可退。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歪了歪头对我的行为表示奇怪。

“我……”刚想说话，意识到这周围不同于自己所处的环境马上捂住了嘴，生怕周围层层叠叠的海水冲进我的口中。

少年见状，笑出了声，而我却我被这一笑刺得一个激灵，像山间早晨的清泉一般澄澈，其中又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他在嘲笑我。

少年伸出手，在我的嘴唇上轻轻一抹，看着我下意识抿紧的双唇又笑了起来，他指了指周围，张口:“你都能呼吸了，还怕海水吗？”

他的声音与我昏迷前听到的歌声如出一辙，说出口的话我能听懂，但我不明白。

“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说话了。

这是一个梦吧，就当这是一个梦。

我看见对方明显的怔愣了一下，仿佛我问出这三个字是什么错误。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失望，不知为何我的心感觉到一阵钝痛，觉得自己说出的是十恶不赦的话。

我们应该认识吗？但这怎么可能，我是一个人类。

少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一把拉住我的手，张开嘴吐出两个字，可我没有听清楚，看着他的目光之中带上了疑惑。他歪了歪头，又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瞬，他应该是在告诉我怕他的名字。可这个名字象是被一阵浓雾裹住了，看不见也听不清。

“这就是我的名字，是海神将子尧送到我的身边的吗？”少年紧紧拉住我的手。

我在昏迷之前可以允许有这些小动作，因为我反抗不了，但现在当然不允许，我不喜欢有人和我亲密接触。

可我同样挣不开——而我不敢想象的是，他说的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名字？”我问道，但我马上便明白了。这既然是个梦，他们肯定知道我的名字……反正是个梦，那就顺其自然吧。

梦醒了我自然就没了意识。

“我当然知道，一见到你就知道了……你，是不认识我了？”少年停下他摆动着的尾巴，突然从身后摸出了一只小吊铃，双手捧着它，递在我的面前，又道：“那你还记得这个吗，这是我的护身符，送给你的。”

我微微瞪大双眼，这个吊铃是一直被我随身携带着的，可眼前的这个少年说什么？他说这是他的，是他送给我的。

我又听见他在低声呢喃：“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莫名其妙。

“你救了我？”

“唔，是这个哦，是护身符告诉我你有危险……”少年说着说着，鱼尾一扬突然扑向我。

长长的鱼尾缠上我的双腿，我被扑倒无法挣脱。与此同时，我的潜意识也告诉我我不能挣开。

？！

“别动，可以吗……”少年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也听话的不动了。他看着我的眼神直愣愣，从这双眼中，我竟然看到了泪水。

我突然想到一直被我嗤之以鼻的传说，相传人鱼流泪，泪水化为珍珠，可值千金。

少年轻轻抿唇，浅黑色的发丝划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看着他扒开我的衣领，冰凉的手指按上我的喉结，慢慢靠近我，伸出舌头在那里一舔。我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了。我知道那里，那里有一个牙印，很浅。

可是他却精准的找到了那里。

不要挣扎……不要挣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要挣扎……

“子尧，就当这是一场梦好了……这是我的家乡，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传说中沉没于大西洋的岛屿，我恍恍惚惚地想着。

“走啦，去看看我的家乡吧。”少年松开鱼尾，把那串吊铃紧紧的系在我的手腕上，拉着我游出去。

“我早就想说了，子尧这次穿的服装跟上次不太一样……不过，你穿什么都好看。对了，我们会遇到很多跟我一样的人鱼，但你应该知道的，他们都是我的族人……你还记得那个……算了，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沉默地任由他拉着我，他好像在自说自话，说的杂乱无章，有着说不完的话，很着急但也不得不全都告诉我。

“其实我已经一百多岁了，但你总把我当成小孩子。”少年把我带到外面，鳞次栉比的建筑此起彼伏，都有着现代建筑的雏形。来往的人鱼神色不一，经过我们时上下打量，看向我的眼中满是探究。

很奇怪，现在的我可以听清楚少年在讲什么，但我却无法听懂他们的话。

我看见少年松开了我，笑着和其他的人鱼们互相推搡，看了我一眼后便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他们似乎并没有恶意。

眼前的一切扑朔迷离，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我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

“看那儿！”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我抬头望向声源处，顺着人鱼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觉得震撼。

成千上万的人鱼穿过珊瑚群，流动的海水像丝带一般有规律的在他们的周围飘荡。而我的脚下也有数不清的气泡升起，变成白色泡沫扭动着飞向上方。

他们抱着乐器弹奏着我听不懂的音乐，开始慢慢地舞动身体。

“我们在向海神祈祷，也在为我们自己进行祝福仪式……是不是很熟悉？”少年轻柔的开口，与他的外表不符的语气之中流露出淡淡的怀恋，我的眼前一片缭乱，又听见他继续：“过了这么久，不知道子尧你是不是还只会那几个字？不如这样吧，我们就在这里，我唱歌给你听……”

话落，不等我作出回应，少年便开始了吟唱。悠长的歌声穿过海水涌向我，就像一首深谣。

“我迷恋大海的味道，最深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

我对它有着渴望和母亲拥抱的眷恋，和我爱的人亲吻；

海神洒下希望的种子，在我这即将枯萎的心；

祂说我们的文明永不凋谢，毁灭之后便是新生；

亚特兰蒂斯，我们的故乡；

远行的人啊，何时才能归乡？”

我怔怔地听着，少年的歌声和远处的乐声融合，我侧首看过去，在泡沫快要遮住我的视线时捕捉到他的眼底藏着层悲伤。

为什么？

“这些泡沫用手挥开就可以了……好听吗？”少年拨开泡沫，将手伸向我。

明明是一个问句，那双雾霭般的灰蓝色眼睛中却是异常的澄澈，猝然间满是笑意，仿佛那一抹悲伤只是我的错觉。

“……这样吧，跟我来，我们去一个地方！”

下意识地，我搭上他的手，他拉着我，我们逆着人鱼集中的方向游动。这一刻，我能感受到他很着急。从我们见的第一面开始，少年就给我一种不紧不慢，好像什么事都影响不了他的感觉。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什么很重要的地方吗……又来了，那种大脑神经被撕扯的痛感再次涌上来，我现在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于我虚幻却真实？

我们最终在一棵白色大树下停住。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棵我印象中的树，像萤火虫般的白色生物流动着，无数个它们组成了我们眼前的这棵大树。可现在在我的眼中，他们在不断地减少。

“海精灵。”我被拉着和他一起蹲在树下，看见少年伸手在大树的树干上轻轻一敲，七八只白色生物落在他的指尖，他对我说：“这棵树是属于我的，很多人都是共用一棵，而海精灵也会帮我们找到属于我们的东西。”

海精灵落在脚下的土地，开始扒拉我和他中间的泥土。很快，几块晶石出现在我们眼前。

“看，你家乡的文字。”少年取出一块晶石，递给我。看清上面的文字，我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把晶石摔在地上。

我不敢置信地盯着晶石上的文字，那确实是我的字迹。

少年摇动着鱼尾拍打着流水，又取出了第二块晶石，他捧着晶石的手一紧，随后也塞给了我。

我用指腹慢慢的摩挲着晶石上的字符，清晰明了。

顾子尧爱##

我在这模糊的一处上来回抚摸，为什么这里的文字我看不见？

“还有这个，你用我们的文字写的，我记得我教了你好久。”少年再次给我塞了一块晶石，奇形怪状的符号在我的眼中马上变成了我能看懂的文字。

依然是那句“顾子尧爱##”

两种不同的文字，相同的一句话，可偏偏……简直是荒唐，我甚至感到愤怒，被模糊住的地方让我的心里升起了一团无名火。我知道那里写的是什么，我无比渴望知道少年的名字，我必须知道。我握紧手在那块模糊的地方用力地擦着，仿佛只要这样做，我便能找到答案。

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的海精灵抖落下来，围住我。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

我恍若隔世般看着低头安静的和海精灵一起扒拉泥土的少年，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我到底在干什么？自拿到石板起，我的大脑中便有什么在不断地涌上来，伴随着疼痛，仿佛我这个人都是它要迫切冲破的障碍。

“轰！”身后传来巨响，在我准备转头时我看见少年猛地抬头，看向我的身后的双眼中是我几乎从未见过的惊恐。一瞬之间，我们脚下的土地开始疯狂地震动，白色大树掉落下来的树叶散成一团又一团的海精灵，它们振动着身体四处逃窜。

少年惊恐的神情令我心疼，我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拉住他，可是少年却突然塞给我另一块石板，随后将我扑倒，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

我感受到点点湿意从我的脖子滑落。

再次抬头时，少年的眼眶一瞬间变红了，我之前没看错，那被对方竭力掩藏着的，是绝望。

身后轰鸣声一阵又一阵，恍惚间我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哭咽声。少年动作迅速地把取出来的晶石塞回去，看着我手中的最后一块轻轻抿唇，我下意识将这块晶石捏紧。随后，他拉住我，鱼尾一摆，我们离开了这里。

我们穿过三五聚在一起的人鱼群，余光中看见不久前还在嬉戏的人鱼们相互对望，那惊慌失措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原本高大的建筑轰然倒塌，脚下的土地不断开裂，层层叠叠流动着的海水失去规律加速浮动，明亮的海底世界逐渐变得漆黑。

我打了个冷颤，这才发现，周围的温度也在急剧下降。到现在才发觉是因为我的手被少年握的紧紧的，那只手和我的心一样热。流水冲刷着碎石向我们袭来。少年先纤细的手臂被刮伤，建筑物的碎屑擦掉他鱼尾上的鳞片，血腥气味在海水中化开刺激着我的嗅觉。

那一瞬间，我仿佛终于夺回了我的身体，我只是想挣开少年的手，把他护在我的怀中。

这无法挡住少年的步伐，他紧握住我的手，反而加快了速度。

我知道，我们是在与死神争夺时间。

我们在汹涌的海水中奔跑，很多次、很多次，我都想对他说，松开我吧，这只是一个梦，我感觉不到疼痛。

”子尧，那是我的家乡，它快要毁灭了。“

我的心骤然一痛，说不痛是假的啊。

漂亮的人鱼少年带着自己满身的伤，拖着我穿过四周倒塌下坠的碎石，划开漆黑的海水，蓝色的鱼鳞在这里闪闪发光，灰蓝色的双眼藏着莹莹泪水。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地流逝，我想说什么感觉不到疼痛全都是屁话，伤口撕裂开的灼热感蔓延至全身。

原来真的不是梦吗？

他把我拖上礁石，疲惫地趴在我的身上。少年把我从深海几千米开外带出来，带出他那即将毁灭的家乡。在昏迷之间，他好像把一块硬硬的东西放在我的手边，随后，绝望的呜咽声响起，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

我想如果我能睁开眼，我的身体能动分毫，我是不是应该抬手把他的泪水抹掉？

断断续续的哭声让我的心一阵阵的抽痛，我到底应该怎样做？

凄厉的鸣叫声响起，少年紧紧贴着我，用他那柔软的舌头将我脸上的血迹一一舔去。

我的耳边唯余风声呼啸，静默肃然。

他们说人鱼的声音如乐器拉出来的音符般时而婉转悠长，时而凄凉若悲，也或许像苍老庄重的钟声一样扣人心扉。

天边的落日缓慢沉没，沉没于这无垠的大西洋。少年靠着我，捧住我的脸，将被海水打湿的碎发拨开，开始唱起歌来。

他的手握住我还缠着吊铃的手腕，注视着这简单朴素的手饰的双眼中满是虔诚。他攀上我的脖颈，在我的喉结处狠狠一咬。

我身上的重量一轻，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我的指尖。

少年的鱼尾拍打着海面的声音在我周围回荡，他跃入大海，在游向远方时回望，将一种叫做”眷恋“的东西留给了我。

浪花扑向岸边，冲刷着林立的礁石，冰凉的海水一阵又一阵将我淹没。

他回家了。

好痛……太痛了，痛的我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恍然之间，又有谁在叫着我的名字。

“组长？组长！”

我猛地睁开眼，几名穿着实验服全副武装的人死死的拉着我的衣服，不让我往前动一步。我低头一看，海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腰。

“组长，你怎么了……你哭了？”

我回过神来，伸手在脸上乱抹一通，湿意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一块石板，被他们拉回了岸边。

“组长，你吓死我们了知道吗，我们还以为你想不开呢。”

我眼睫轻颤，空出一只手颤抖着扒开衣领，喉结下方正是一排牙印，而这印痕从未消褪过。

手腕上突然传来的"叮当”声响，仿佛提醒了我什么，不顾组员们看向我的奇怪眼神，我把左手手腕抬到眼前。

海螺形状的吊铃带着几片浅蓝色的鱼鳞，在阳光的打射下发光。它在一瞬之间碎开，又在眨眼间化为粉末，在海风将我的眼眶打湿时彻底消失。

我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吊铃发出的声音，但在我的记忆深处却有着属于它的回响。

我的目光渐渐落在手中已经有了些许裂缝的石板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符映入我的眼帘，握着它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组长，要不你先换身衣服休息一下？把那石板给我们吧，刚好我们也要……”有研究员想接过我手中的东西，但我没有松手。我知道，在我的组员眼中我今天的一系列动作都显得奇怪反常，我只是摇摇头，开口：“你们先去其他的地方……我先留下来看看。”

我会，我懂，我清楚梦中为何在少年告诉我他的名字时总有一层雾般阻隔着我。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最真实的回忆。

“子尧这次穿的衣服好像跟他原来的差异很大……好奇怪啊。也许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再次见到他，我觉得我的记忆好像真的出现了差错，总是把以前和现在搞混。”

“我把他带回去的时候，看见了他手腕上的吊铃，多么熟悉的东西啊，那一刻我立马便明白了其中原因。”

“他不认得我了，我很伤心，但这也没有关系，把护身符送给自己最在意的人，总得付出代价吧？天呐，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这枚护身符会这么神奇，会把他再次带回我的身边。可，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好想和他一起走啊，可大海才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要走向毁灭，我又能去往哪里呢？我也必然走向毁灭吧。”

我一字一句地去看，失去的记忆疯狂地涌入我的大脑，泪水将被海水侵蚀的字符打湿，模糊了一片又一片。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了解彼此的家乡习俗，我也逐渐会了所谓的汉语，我写下汉语中的爱字，用子尧家乡的文字在海精灵们的见证下写下‘爱人’二字……”

是的，我总是学不会人鱼一族的语言，他为此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地练习。尽管如此，到了最后，我会写的依然只有我们二人的名字和一个’爱‘字。我们重复同一个动作，循环往复，我不得不承认，他会的比我多……人鱼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智慧的生物了。

我不知道那时的时间究竟该怎样计算，怎样组合。我只觉得我们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在一切即将走向毁灭之前。

我全都想起来了，护身符所谓的代价让我的回忆只能到这里，但我全都想起来了。是的，它在保护我的同时也在抹除我对大海的一切回忆。

“万分幸运，在又一个三千年里和你重逢……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但我已经知足了。现在你该走了，回到你原来的世界，我的爱人。”

“我叫林致，双木林，别致的致。你说过，我的鱼尾是大海的颜色，是你能想象到的最美丽的鱼尾。”

林、致。对，就是林致。他就是我在大海见到的一切的根源。

我一个字符一个字符的抚摸着，仿佛只要一摸便能从中再次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回到不可能的从前。这一块石板，历经数千年之久，自深海漂泊至我的身边，顽强且坚韧。

这场梦醒来，跨越了整整三千年，我在这场梦中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真实。原来失而复得感受是这样的，而再次失去时则会加倍难受。那我的这个三千年对那个叫做林致的人鱼少年来讲是否也是失而复得而又不得不再次失去？

这个三千年里，唯有一个“爱”字使我们相连，贯穿这亘古的时间长河，把他的一切带回我的身边。

原来我在某个三千年前，也曾与传说有过邂逅。我的爱人带着我回到他的家乡，见证了亚特兰蒂斯的两次毁灭。

Atlantis，亚特兰蒂斯，我真正的归属地，那个传说中沉没于大西洋的岛屿。

我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说我爱你，你的名字被我深深藏在心里，除了我，谁都不知道。

为了怀念我永远的不会磨灭的亚特兰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