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州宣被战术腰带扣的震动惊醒。自从云岚寒怀孕满四月,他就把出警用的震动提醒改成了胎动监测仪——此刻腰带扣正以凶杀案现场勘查的频率震颤。
"林州宣..."云岚寒蜷在防弹衣改装的孕妇枕里,月光淌过她隆起的小腹,"我想吃物证科冷藏柜第三层那个编号89757的证物。"
林州宣瞬间清醒,摸过床头柜上的案件记录仪。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上周是"禁毒支队缴获的泰国芒果糯米饭",上上周是"西郊碎尸案现场隔壁早餐铺的咸豆花"。
"编号89757是去年珠宝劫案的南非葡萄。"他按下智能手环,刑侦一队内网界面在黑暗中亮起蓝光,"证物清单显示已腐败变质,建议更换为..."
话音未落,云岚寒突然翻身坐起,孕肚擦过他胸前的弹痕:"我就要吃那个紫色带白霜的!"
战术手电筒暖光扫过厨房时,林州宣对着物证管理系统叹气。十分钟后,夏荷风家阳台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特警队长顶着鸡窝头翻进院子,手里还拎着冷链运输箱。
"你们家这是怀了个特勤小组长吧?"夏荷风把冰镇阳光玫瑰葡萄砸进林州宣怀里,"下次要缴获导弹记得提前预约!"
晨光爬上防弹玻璃窗时,云岚寒正就着林州宣的手吃葡萄。他左手托着物证袋,右手用棉签蘸取葡萄表皮残留物——刑侦实验室新研发的妊娠油散发着雪松与柑橘气息,混着昨夜涂的橄榄油,在她肚皮上画出弹道分析图般的纹路。
"往左些..."云岚寒突然按住他手腕,"宝宝在踢那个旧枪伤的位置。"
林州宣的掌心立刻泛起潮意。三个月前出最后一次现场时,流弹擦过他右肩的灼痛,竟与此刻胎动的触感奇妙重合。他忽然低头轻咬她脚踝——那是云岚寒卧底时被铁链磨出的疤。
"林队这是在采集生物样本?"她笑着蹬他胸口,脚链上的案件编号吊坠叮咚作响。
午后暴雨突至,林州宣正在比对新生儿用品安全认证。突然响起的门铃带着摩斯密码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禁毒支队的紧急联络信号。
开门却是二十七个快递盒堆成攻垒阵型。最顶上的箱子里,法医主任送的胎教玩偶戴着微型听诊器,附言卡写着:"可听辨200种凶器破风声。"
"老夏送的防爆盾婴儿床到了?"云岚寒扶着腰踱来,孕肚顶开林州宣正在整理的防弹纤维尿布,"他说要给宝宝练抗击打能力。"
话音未落,林州宣的警务通突然震动。视频会议界面里,刑侦局长正在连环杀人案现场,背后闪过的尸块马赛克被他迅速遮住:"小林啊,局里给你安排了线上案情分析..."
"报告局长!"林州宣突然立正,"我老婆孕吐反应严重,申请延长陪产假!"
屏幕那头传来此起彼伏的闷笑。痕检科小王的脸突然挤进镜头:"林队,我们拿3D打印机做了宝宝脚模,用的就是上个月扫黄缴获的硅胶..."
视频戛然中断。云岚寒望着丈夫通红的耳尖,忽然把他的手按在肚脐右侧:"宝宝说,想听爸爸讲去年跨省追捕的故事。"
暮色浸透物证科送来的防辐射窗帘时,林州宣的掌心已覆满晶亮的妊娠油。胎动像接警台闪烁的指示灯,在他常年扣扳机的指节间游走。当第十八个未接来电在警务通上熄灭,他忽然将侧脸贴住妻子肚皮。
"XXXX年4月7日,暴雨。"他的呼吸在孕肚上蒸出薄雾,"妈妈扮成买春客深入会所,爸爸在对面大楼用狙击镜当望远镜..."
云岚寒的指尖突然陷入他发间。月光从防弹玻璃的弹孔装饰中漏进来,在他们周身洒下星子般的斑点。这个曾穿越无数弹雨的男人,此刻正用拆弹的专注度,为未出世的孩子轻唱警号改编的摇篮曲。
远处市公安局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像在为新生命打出生第一道光束。
——
产房外的电子钟跳到03:17时,林州宣尝到了血腥味。他后知后觉松开咬破的舌尖,发现掌心攥着的承诺书早被冷汗浸透,钢笔水在"林州宣"的签名上晕开墨花,像极了当年父亲牺牲报告上的血迹。
"宫缩乏力,胎心下降。"护士第四次推门出来时,手术服上的血渍比上次更深,"需要上产钳。"
消毒水混着铁锈味的风扑在脸上,林州宣想起六岁那天的傍晚。母亲也是这样白着脸从抢救室出来,警服上的编号被血糊住两个数字。此刻他签字的右手突然痉挛,钢笔尖划破纸张,在病危通知书上拉出长长的裂口。
云岚寒的呜咽穿透手术室门缝。林州宣额头抵着冰凉瓷砖,听见她在喊"宣哥",那是她中弹昏迷时才会用的称呼。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中,他突然看清玻璃倒影里的自己——与父亲遗照上同样紧绷的下颌线,同样发红的眼尾。
"小宣。"苍老的手突然按住他痉挛的肩。母亲提着保温桶站在走廊尽头,白发盘得一丝不苟,却把围巾系成了防弹衣绑带的模样。
产房里传来器械碰撞的脆响。林州宣蜷在塑料椅上,把脸埋进母亲带着樟脑丸气息的外套。二十八年过去,这件父亲留下的旧毛衣依然残留着硝烟味。"当年你爸推进手术室前,还在问嫌犯有没有落网。"母亲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纱布,"后来我才明白,警察家属的必修课是学会在噩耗里找糖吃。"
凌晨五点的抢救灯骤然熄灭。林州宣冲进病房时,云岚寒的脸色比产床更白,手腕还粘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他跪在床沿去贴她汗湿的额头,却发现她在发抖——不是疼痛的战栗,而是失血过多的寒颤。
"孩子..."她气音未落就被林州宣的呜咽截断。
"不要说话。"他抖着手去捂她手背的针眼,仿佛这样就能堵住流失的生命力,"等你好了我们去看玉兰,市局后院那棵要开花了..."
晨光爬上新生儿监护室的玻璃时,林母抱着襁褓轻轻推门。婴儿皱红的脸庞从蓝花被里露出,额角还沾着产钳压出的淤青。"七斤二两。"她把奶瓶塞进呆坐的林州宣手里,"和你出生时一样重。"
林州宣没接。他正用棉签蘸水润着云岚寒干裂的唇,床头监测仪的每次跳动都牵动他眉心褶皱。直到母亲把婴儿放在妻子枕边,新生儿本能地蹭向母亲体温,他才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抱抱他。"云岚寒指尖碰了碰丈夫颤抖的手背,"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消毒水混着初乳的腥甜在病房漫开。林州宣僵硬地托起那团温软,婴儿突然抓住他食指。六斤重的生命在掌心颤动,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刑警最后的体温还留在配枪扳机上,却来不及留给儿子。
"叫砚初好不好?"云岚寒苍白的唇弯出弧度,"刑侦案卷的砚台,初见你的那个雪天。"
林母背过身去擦眼镜。三十年前相似的清晨,她也曾在重症室外给丈夫读新生儿名字——那个最终没能用上的名字,此刻化作孙儿响亮的啼哭。
住院部楼下的玉兰果然开了。林州宣给妻子按摩浮肿的小腿时,发现她脚踝还留着产床束缚带的压痕。砚初在摇篮里吐着奶泡,窗台上摆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这次终于有人继承他眼尾的弧度。
"爸当年..."林州宣突然开口,又哽在喉头。
"他要是看到你抖成这样,准要罚你抄《现场勘查规范》。"母亲端着猪肝汤进来,围裙口袋露出半截《新生儿护理手册》,书页间夹着父亲警号裁成的书签。
夜雨来临时,砚初突然发烧。林州宣抱着哭闹的婴儿在走廊踱步,哼的却是云岚寒中弹昏迷时常哼的安眠曲。母亲接过孩子时碰到他衣襟,前襟的泪渍已经凉透。
"当警察的都爱跟自己较劲。"她把退烧贴按在孙子额头,"你爸总说,能护住最重要的人,才算没白穿这身警服。"
出院那日,云岚寒抱着孩子在老玉兰树下拍照。林州宣整理襁褓时,发现母亲悄悄在婴儿服内衬绣了父亲的警号。快门按下的瞬间,一片花瓣落在砚初眉心,像极了产房那夜监护仪跳动的光点。
风起时,三十年前后的啼哭穿越生死重叠。林州宣终于敢用力拥抱妻儿,把父亲没来得及给他的温度,酿成更绵长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