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后,江疏韵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沈庭遇了。倒也不是想念,只是有些不安。每次询问丫鬟护院们时,听到的也总是“国公大人说他有事,今晚便不回来”“秋闱事杂,沈大人今晚宿在书房”等等之类的。不知为何,江疏韵觉得沈庭遇在躲着她。
可她又转念一想,好歹是个四品官,这么忙也正常吧。
之前几次险些暴露,幸好有大眼睛帮忙,才化险为夷。大眼睛丫头称得上丫鬟中的翘楚,不仅对沈国公的喜好了如指掌,还清楚的记得国公夫人的喜好。不像小沅,没事就罢了,有事一定会喊“小姐怎么办呀”。听得江疏韵头都大了。
接过中馈,江疏韵要管的事逐渐增多,上至府中供膳诸事,下至丫鬟下人的吃住,无一不需要她过目。看了这许多天账本,愣是把这个时代的文字学了七七八八。
除了琐事,各家夫人的聚会倒是不少。今天这位夫人举办赏花诗会,明天那位娘子举行游园赏菊。说到底,就是一群已婚妇女在借着附庸风雅的名头互相攀比。真正清新雅致的人倒是没几个,能淡然品茶而非勾心斗角的更是凤毛麟角。
例如昨日的游园戏鱼,江疏韵是跟着嫂子一起去的,没什么新鲜玩意,只是看着水塘中的大红鲤左右逃窜,好生无趣。更令人痛苦的是还得受着别人的假意逢迎,自己也得做一套太极。国公夫人品级高,少不了来巴结附庸的人。
江疏韵本来还有点担心抢了嫂嫂的中馈之权会不会与她生怨,毕竟封建时代不少人喜欢这样无意义的忙碌。
事实再次证明了她的多心,嫂子不仅懒得管中馈,更是对逢迎之态嗤之以鼻。看她一脸清净,生人勿近的气质就可见一斑。
记忆被拉回,江疏韵目光游离,忽然瞥见正在摆放点心的小沅。
“小沅,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小姐,自您六岁开始奴婢就在服侍小姐了。”
“哦...已经十多年了啊......”江疏韵自言自语。
她盯着眼前正在忙碌的人,她思来想去,小沅没理由骗原身,扯谎原身和沈国公之间的关系对她有什么好处,还有她口中的侍卫也不知真假。
许侍卫......等等!江疏韵猛地想起那天在后庭园沈庭遇的话。是许七吗?照这么说来,沈庭遇应该早就发现了原身和许侍卫的计划了吧。还好当时没想到这层关系,不然一个眼神表现的有偏差,就不知道会以什么结局被送走了。许侍卫这个时候怕是早就被处理掉了。
江疏韵想不出其中的所以然,小沅目前还算是正常,就是榆木了一点,做事没有大眼睛懂得变通。
当前没什么危险,就暂将变故留给以后吧。
礼部。
“回大人,宋将军约莫还有一月抵京。”
沈庭遇放下笔,挥手示意禀命的人退下。
军粮一事暂无眉目,况且以他礼部侍郎的身份也并不好查,只能等宋衍回京再做打算。
朝廷最新拨款购置的粮草已经在运往边境,由袁将军亲自护送,军粮一事暂由宋将军接管。
老国公在世时是威震八方的骠骑将军,自束发起就驰骋疆场,立下赫赫之功。沈庭遇年少时曾跟随父亲上过战场,其文韬武略不输其父,故而军中老国公的旧部称他一声少将军,可终究是徒有虚名。他遵循父亲遗愿,以文官了此一生。自老国公战死后,部分兵权已被皇帝收回。
大多人都或多或少有过猜想,老国公当真是战死沙场,而不是被有心人加害?沈家势大,皇帝早就起了忌惮之意,由此这里面就涌现了许多文章。奈何天子不可议论,许多背后之人就束手束脚地活着。
沈庭遇又怎会没想到这一层,但效忠陛下,效忠#大梁,是他的宿命,也是沈家的宿命。这不容得沈庭遇多想。
一时间,沈庭遇难得地空闲下来。遇上秋闱,礼部虽忙,但只要主心骨指挥得当,就不会有什么闪失。只是今年尚书恰好这时告假,让没有什么主持考试经验的沈庭遇有的忙。
忙归忙,却不至于太过狼狈,毕竟是曾经连皇帝都敬佩三分的天之骄子,处理起事务来自然要灵活的多。#
这才刚过未时,时候还早。
沈庭遇看着精致木匣中的青玉手镯,那是他在婚前就计划好,自己亲自设计一款手镯样式,等工匠制作好后,亲自送给夫人的新婚礼物。按计划,应在大婚之夜就该定制好。只是中间出了差错,耽误了许多时间,到昨日才将成品送到自己手上。
沈庭遇不觉淡然一笑,合上木匣。
他起身,上了马车一路向西,来到城外的一处别院。
昨日恒王密信,邀沈国公来恒爻别院一叙。沈庭遇自知恒王打的是什么算盘,但也不得不赴约。
恒爻别院是一处温泉别院,隶属恒王所有,院子里桂影绰绰,清风煽动铃声,不绝如缕。
“国公大人当真是守约。”恒王正悠闲地斜躺在木椅上,听到禀报后立即站起身,折起竹扇,对着来人搭话。
“王爷此番叫我来,就只是为了听曲?”沈庭遇很不满。
巨大的屏风遮挡着演奏的歌女,恒王爱听曲,却不喜看舞。
“自然是,此去只因天上有......”
“那我就不打扰王爷雅兴,告辞。”
沈庭遇转身就想离开。
“沈国公,来都来了,听一曲儿再走呗。”恒王慢悠悠地坐下。
恒王想着,真是油盐不进,非要本王拿出点诚意。
“慢着,老国公在世时赠予本王一幅字画........”
见沈庭遇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恒王又急忙加了一句,“是玄霜!能使人濒死之际全身冰冷,与冻死无异。”
沈庭遇终于停下脚步。
恒王挥手示意,一群歌女整齐有序地拿着乐器退场。
“不知沈国公可否赏脸?”恒王笑了笑,进了屋。
九月并非泡温泉的最佳时机,热气正是闹腾的时候,尽管别院温和凉爽,却也浇不凉燥热的空气。
伴随着虫鸣的来临,天色渐晚,深夜与愁思不期而遇。
沈庭遇回到国公府时,早已是半点星火都见不着,只有领路的家仆手中的灯笼闪着幽暗的亮光。
一如往常一样,沈庭遇来到书房。迎接他的本该是无际的黑暗,如今被人撕下一个窟窿。桌案上烛火闪着幽暗的光,暗光映照在双眸紧闭的江疏韵脸上,似真似幻,如同魅影一般。
沈庭遇霎时间像被束缚住双脚一样,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