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内虽不处处显富贵,但景色布局一看便知是大家门户该有的样子。
假山重峦叠嶂,配合着花木和几棵还未到时节的花树。名为“朴节”的池子里养着几条金色鲤,那是只有皇帝才有的苗种。不用猜便知道是赏给许家的。
正是盛夏,朴节池内荷花正好。白色粉色的花争挤着,只不过有几枝却焉了,往水里扎着仿佛要自溺死亡一般。也许这里是上午“落水”的地方。
路过几个亭台楼阁,来到一处墨蓝色院门前。门环是白银做的,雕刻着细小的梅花样纹。
一般都是直接用铁或铜做环,即使是许夏栀这个嫡女,身份高于姨娘,院门也同样是银铁的环,并未如此富贵。顶多院门上印有一小朵海棠花。也足以见陈姨娘的骄横,不把嫡出放眼里。难怪也不怕原主告状,任儿子欺负她。
门上的牌匾上写着三个溜金大字:慧心院。
慧心?心机差不多。
一般府口的门上会有大环,来者以叩环代敲门,也是古代的一种规举。而府中分院,门上也有环,只不过小了一圈,同样也是叩门的作用。出于嫡女的端庄,许夏栀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开门的是陈姨娘身边贴身婢女,荷月。
荷月正要开口,许夏栀无视她,擦过荷月的肩大步往里走。好像有意而为。
但许夏栀不说,身为婢女怎又敢说。本来荷月是敢说几句,但如今的气势倒是把她杀了个干净。
荷月敢怒不敢言,狠狠瞪着她。许夏栀压根没理她,现在最要见的可不是这种小货色,不值得她浪费口舌。
山茶跟在许夏栀后面。看主子这般样子,本就不喜慧心院中的人现在更有了骨气。仰起脸用不屑的眼神回瞪了荷月。
“对主子这般眼神可是不服气?永远记住自己身份,眼睛不想要了吗。”
荷月愣了一下,这气势还是昨天及以前那个弱姑娘吗?怎么今天这么大火气冲进来?
她顾不上多加思索,从一道小路跑回正屋,对坐在屋内喝茶的女子福了福身子,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女子喝茶的手抖了一下,袖红色的茶蛊差点倒落,茶水撒到了衣裙上。坐在对面梨花木椅上清秀的少年放下喝了一口的茶蛊,道:“娘,怎么了?”
这两人正是许竹和陈姨娘。
陈玉蓉正要含笑着说没事,不料又一位婢女着急忙慌的进屋内:“姨娘,大姑娘带着婢女去摘当年您嫁进来时种的桃树了。”
一棵桃树而已,普通人都不在意。但这对陈玉蓉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怀许竹时,她出门去佛寺上香。寺中偶遇了一位近天命之年的法师,说出了她的生辰入字。
生辰八字只有父母及自己知道,她素来未与这法师见过,绕有兴趣的让法师与她算一卦。
当时冬天,厚被风将5个月的身体遮的严实,怎料法师说她已嫁为人妇且怀了身孕。但随后又叹息的说她虽是富贵之命却不是一家之母。
她当时的确,叶氏已生下许夏栀,自己虽嫁入大府,却只是妾。叶氏生的儿女才是名归正传的嫡长。
法师却说只要在屋外院中找一处向北又照不到日光的地方种一棵桃树,方能生下儿子转运。陈玉蓉出身低下,没怎么过多见世面。信了法师的话,在院外指定位置种了桃树。
果不其然,来年她生了个儿子。而叶氏不知怎么病了一场后失去了生育能力。还真如那法师所言。
于是往后她就把这桃树当成了攀上枝头的宝,好生照料。桃子也是自己和儿子吃,生怕别人抢了她的福气。许夏栀,她是绝对不愿给的。
陈玉蓉目光看向许竹。
对啊,许夏栀一向被许竹欺负,见到他就怕。到时候再来个压上加压,反正竹儿可是许府唯一的男孩。
陈玉蓉不禁眉头舒展,微笑着对许竹说:“竹儿,你随我一同。你可要好好‘教教’你姐姐识规矩。”
又对一旁的婢女说:“荷月,你也一起。”
等三人到时,许夏栀已经命山茶打下来好几个较大又好的桃子装在了竹编的小篮里。
陈玉蓉看的又气又心疼。
许夏栀听闻脚步,望去。
女子身材丰满,穿白色对襟双织暗花轻纱裳鹅黄色长衫,下配淡青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盘着堕马髻的发上,翠玉雕花蝴蝶钿随她的气愤抖动着。精致的妆容却被她皱成一团,本三十多艳媚妇人的姿色硬是压低了几分。
陈玉蓉虽是小门户出生,但相貌也不差。尖脸大眼,可却不是小家碧玉的模样。比起许夏栀形象记忆中的叶氏,那才是真的大家闺秀之气。叶氏喜穿素雅,得体端庄。而陈玉蓉喜艳,反而衬的让人觉的“装嫩”。
许夏栀看向陈玉蓉身后的少年。
少年生的俊俏,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眼神却冷漠疏离的很。墨发由玉冠高高束起,一身宝蓝色锦缎袍子绣着暗纹祥云,显的他肤白。一眼看去乖巧,不像惹是生非的模样。可许夏栀心中可明白的很:
装!彼着羊皮的狼。
陈玉蓉咬牙切齿,强装面容,道:“大姑娘这是何意?一声不响就来我院中拿别人的东西,怕是规矩没学好吧。”
许夏栀以前学古习社团课时了解过,妾是低于正妻的,且正妻所出的儿女妾也是要福礼的。
她婉而一笑:“那陈姨娘不问我行福礼,也不是坏了规矩?古云‘礼尚往来’。弟弟拿了我的东西也是一声不吭,我如此摘桃,也是弟弟默许的一切。”
“你!”陈玉蓉失了态。在她眼里许夏栀的笑如同挑衅。
许竹从她身后走上前,握拳怒斥:“许夏栀,从前你藏的挺好,看不出你还有余力挣扎,不过一切也是途劳。只是一点吃食就要过来闹一场未免心胸太过挟窄了。要不是今天温姑娘过来娘早罚你了。不过只是嫡出女儿,我可是许家唯一的儿子,我娘为何给你行福礼?”
语句没条理,直呼大名,无规矩。跟他娘一样,目无尊长,拿自己生份压自己呢。可她早已不是以前为强势低头的弱姑娘了,她不怕。
因为她可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更强。
许夏栀身后的桃树被风吹动发出萧萧声响,明是严热的酷暑,慧心院中气氛却格外冷。
山茶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而荷月则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站在主仆后笑的得意。
“弟弟,永远认清自己的地位。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古云:‘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嫡子为贵,庶子为贱 "嫡子为天,庶子为地。即便我是女儿身,但仍为嫡出,身份可是你和姨娘都高。无规矩不成方圆,国有国律,宫有官规。我们尚书府也有尚书府的家法。对长姐不尊,对嫡女不礼,连下人都可以任意对我下脸子,真是让你们太过舒服忘了究尽是谁反了规矩。”
她既是对许竹说,也是对陈玉蓉说。许竹脸黑的跟四月的乌云一般。
这不暗讽他愚笨不讲规矩吗,本是要和他娘教训教训她没想到却被反咬一口。陈玉蓉也明显一僵,收敛了笑容。
到底是耐不住性子,好久没这么爽过了。许夏栀的嘴角不禁小弧度的上扬。
可在陈玉蓉眼里这抹笑太过刺眼,她那怕气的不行也只死死咬着嘴唇,甚至没有尝到嘴中的丝丝血腥味。她知道这京中消息传的极快,府中规矩森严,那怕再生气她也必须保持理智,不能为了一时而毁了她在京中"贤妾"的名号。
以前许夏栀不敢与陈玉蓉对抗,陈玉蓉也知道她不敢。但现在她保不准许夏栀会毁了她的名声。毁了名声跟毁了清白没什么两样。她现在只能委曲求全。
人啊,还是好自尊心。
陈玉蓉强挤微笑,硬生生挤出几条皱纹。这满脸堆笑看的许夏栀泛恶心。
“大姑娘所言即是,是婢妾思考不周。”她福了福礼,真像有几分真诚认错。
信吗?不信。但她也不愿与他们再纠缠,见好便收。
许夏栀对身后拿着篮子的山茶道:“山茶,去再摘十五个桃子。”山荼领命。
“姨娘不必自责,桃子我多拿点便是。”
陈玉蓉真是咬碎了一口银牙。
许竹想上前阻止,却被陈玉蓉拦下。许竹不懂,白净秀气的脸竟有种挣拧,完全不像那个人前的温润公子。
“娘!”
陈玉蓉皱眉呵斥道:“竹儿,听话!”这是她第一次对许竹发脾气。从小被百依百顺,锦衣玉食的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她福了福身,道:“竹儿还小,婢妾管教不周。”
许竹甩袖走了。
山茶已摘好桃子,树上只有几个干小的桃子挂着,显的竟有几分凄惨。许夏栀点点头,许竹而已,来日方长。她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又转过身对陈玉蓉道:“也不小了,都十一了。婢女的话,荷月是吧我记住了。罚你三个月银钱。哦对,庶出要喊生母叫姨娘,别忘了记住。”说完便不再暇顾。
陈玉看着她渐行渐远,吐出一口浊气。
“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福气了。”
回到属于许夏栀的梦华院,刚纷咐山茶去切桃子,坐下没一会儿就听见从院外进来的瑰花朝屋里喊:
“姑娘,温大姑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