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贝尔作为人类时就缺乏情感，现在更不会愧疚。她是高高在上的吸血鬼女王，她不需要听命于人类。

能够被她低声下气地骗一遭，应是他们的荣幸。

迦贝尔客观下了定论。

将她抱在怀里，优一郎迦贝尔成为吸血鬼后敢这样做的第一人。即使大胆放肆如雷斯特，也仅仅是停留在绅士的亲吻手背。

谁知道将这美丽晶石放入怀中的后果呢？或许自己的生命会被璀璨光芒中夹杂的致命辐射夺走。

带着毒刺的诱惑最为致命，至少勇于尝试的都死在了迦贝尔尚带着几分童真的眼波里。

此刻迦贝尔怯怯地依在优一郎的怀里，那对沾满鲜血又高贵不可侵的小手蜷缩着，恰恰在优一郎胸口。

她喃喃开口，用女巫古老的咒语潺潺叙述，“这将是你此生离死亡最近的一刻，若恶魔愿意张开利爪，羔羊将永远沉默。请看啊，即使祈求，天主也不会因蝼蚁动摇分毫。”

她身体轻颤，装出恐惧的样子，即使嘴中说着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当心脏停止跳动，血液流淌枯竭之时，羔羊就应明白，祈求无用。恶魔不会受到惩治，恶魔不会动摇内心。”

她抬头，对上优一郎深绿色的眼睛，用日语一字一句地讲述，“存活即是最大恩赐。”

她的手轻轻动动，为她包扎伤口的三叶放轻了力道，甚至轻声安慰。

“存活即是最大恩赐……”

优一郎眉梢微动，追问，“谁告诉你的？”

迦贝尔偏头，眼睛半阖，掩去其中尖锐的讽刺与刻薄，粉唇轻动，吐出两个发音虚无的音节，“人类。”

百夜优一郎自动将其理解为这是因女巫血统备受折磨的人生履历中不好的回忆，殊不知是恶魔一念之差慷慨给予的活路。

捏碎他的心脏，挖出不属于人的那部分，甚至是解除阿朱罗丸的契约——对迦贝尔来说，全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迦贝尔的好奇心有些膨胀，她好久没有对一件事情这么感兴趣了，人造天使背后的故事对她有莫大的吸引力，直觉告诉她这牵扯到真祖与【上界】——迦贝尔将那个世界命名为【上界】——不为人知的纠葛。

即使踏错会死，迦贝尔自然无法抑制心中疯狂增长的欲望。

是的，欲望，停息数百年后重新翻涌的欲望。

她将要探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的秘密。

迦贝尔对柊筱娅有一种抵触感，而抵触的背后又有一种混杂的、奇怪的感觉。

她讨厌这种感觉。

此刻的帝鬼军小队不会知道，他们处于吃人漩涡的中心，或者……即将面临新的，更赤裸的攻击。

费里德不知道迦贝尔内心的狂风大浪，也不知道这位蛰伏的女王将走上与他相同的道路，甚至还大胆地想探究更加要命的东西。

所以他此刻才能波澜不惊地微笑着，和克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离这里最近的贵族是谁？”

虽然先前嘴上说着什么“若是分辨不出这人类之血里隐含的致命诱惑的来源，那么这些渣滓也不配活在世上”，但费里德还是有些在意的。

“谁知道呢，毕竟狗鼻子灵敏得很，不一定是最近的。”

克罗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费里德，仿佛在为抓住他的破绽得意，“况且，谁说被吸引的一定是贵族。”

费里德皱眉，眯着眼瞥了俊朗的同伴，纵身跃下高台，立即下达全员禁止离开基地，且各军团清点人数的指令。

“一个都不能少。”

他面色冷峻地看着各个军官。

别人往枪口撞也罢了，若是自己人打乱了那位女王的计划，迦贝尔气急败坏盛怒之下的生还率…费里德可是计算过的。

这份计划本就是让她纡尊降贵了，若是被逼急了暴露身份……简直是白费力气，自讨苦吃。

尽管迦贝尔不是蛮不讲理性子，后果也很严重。

克罗里俯瞰底下动乱的吸血鬼们，漫不经心地将胳膊肘撑在瞭望台的栏杆上。

“或许该跟过去看看。”

他自言自语道。

虽说他摸不清有没有傻子会追着迦贝尔去，但也不能放过一丝可能性。若真有什么不好，还能见机行事，帮迦贝尔把损失降到最小。

嗯…费里德君大概也会这么想吧。

背后悄无声息地来了人，克罗里不消回头就知道对方是谁。

“我去为女王效力，你应该没意见吧，艾格妮丝小姐。”

艾格妮丝冷静地望着女王血气飘来的方向，“自然不会，只要不是帮倒忙。”

克罗里嗤笑一声，“帮倒忙可真是不至于。还想请问女王陛下临行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艾格妮丝暗红色的眼睛里包含了漆黑的夜幕，以及点缀其上的星辰，因而显得闪烁，“女王的意思是，如有意外，就在人类面前杀死她。”

“哇。”

克罗里夸张惊叹道，“这样冒犯女王真的好吗？”

艾格妮丝走上前去，与他并肩。

“这是女王的意思。”

她显然不想浪费口舌与克罗里闲谈，风格倒是和迦贝尔如出一辙。

“请动身吧，骑士，你应当去护卫女王了。”

“是呢。”

克罗里压下发出不满嘀咕的欲望，红黑掺半的头发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弧线，继而整个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所以，当费里德再度上来时，瞭望台上只有沉默的女仆。

她凝视着夜空，“我有些不安。”

费里德眯眯眼，没有说话。

吸血鬼们的预测是准确的，还真的有蠢货往蛇吻上撞。

迦贝尔的感官较之人类敏锐很多，吸血鬼的气息很快将她的思绪从天使和鬼身上拉回来。她沉默着安然待在优一郎的怀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事已至此，她放弃这个身份有些可惜。但没人能担保这个对她有好感的小队到底能留她多久，更何况领导者抱有敌意。

尽管如此…她也不想这么快离开。至少等到亚瑟拉松口吧。

她不满地蹙眉。这种时候哪里来的吸血鬼？费里德不应该下令封锁营地吗？

又或者，来者不是营地收编的？

不管怎么想，这种可能都大些。

小队成员对此无知无觉。迦贝尔静心感受，确定对方贵族的实力。多半是追寻自己血气而来。

她又想叹气了，这是她这么多年来最为失望最为憋屈的一天。

回去要告诉蛀虫们，不是什么货色都能接受鲜血的洗礼。至少这种连她是谁都认不出来且没脑子只有鼻子的东西不配活着。

她是打算自己处理的，如果艾格妮丝能及时预见并将她的意思传达，派个人来接应下的话，那就更好了。

按照她自己来，她会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亲手杀了愚蠢的坏事的贵族，避免任何暴露的风险，免得羊羔们日后提高警惕不易接近。

按照有人接应的来…

她会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被杀死。这种方法干脆利落，一了百了，不留后患，还能增添这群人的负罪感，至少以后一两个月他们都忘不了迦贝尔。

就目前而言，她没有感受到第二只吸血鬼的气息，或许是没来，或许是距离太远，或许是实力强到这幅受制的身体无法感知。

她想到亚瑟拉似乎近在咫尺的动摇，内心不由泛起怒火。乱咬人的狗连主人的事都敢坏，真是…真是不可饶恕。主动割伤手臂是计划的一环，她是真没想过会有贵族认不出来！竟是贵族，竟是贵族！他那不可救药的脑袋不知道掌管英国的法缇玛女王前来督战吗？！

她僵硬地动动身子，从优一郎怀里挣扎出来。

她在众人狐疑或惊讶的目光中，以冰冷到诡异的语调低斥，“吸血鬼来了，低劣的血统使你们麻木到无法感知吗。”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迦贝尔再次重申。

“贵族来了。他的目标是我的血液。”

她抬起受伤的手臂，直直看着柊筱娅深邃的眼睛，“血气引来了他。吸血鬼和女巫是宿敌。”

她忽略了队员的震惊和惊慌无措，甚至懒得伪装，恢复她寻常的姿态，“我去引开他，你们撤退吧。”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不对劲。好像太直接太奇怪了。

“说什么蠢.话，我们怎么会丢下你逃跑？”

以优一郎为首，大家召唤出鬼咒武器，在迦贝尔前面摆好战斗态势。

“该撤退的是你才是。”

柊筱娅向后侧目看了她一眼，神色并不明晰，“全员，吸血鬼的确来了，速度非常快！”

迦贝尔在心中低咒。

她正欲转身没入黑暗中先行解决这件事，确惊觉已经晚了——她为什么要浪费宝贵的时间与人类废话？

吸血鬼贵族已经来了。

鬼咒武器无法阻挡他。

他在一瞬间冲破防御，直击迦贝尔。

迦贝尔眯着眼。他脸上的贪婪兴奋与渴望，让她恶心得想吐。

迦贝尔不允许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愤怒使得她抛弃了所有的计划。

她欲强行唤醒体内压制的力量，给予蝼蚁致命一击。

“肮脏的东西，简直不可饶恕！我……”

尖锐而稚嫩的童音就此打断。

在众人因恐惧而颤栗的瞳孔中，映照着诡异而恶毒的一幕。

红黑发色的俊美贵族在最后一刻赶到，他从拥起迦贝尔娇小的身躯，一手贯穿了那不要命的贵族的胸腔。

心脏甚至还在他手中跳动。

克罗里捏碎了它，随手将鲜血淋漓的尸体甩出去。

他垂首，舔舐女童娇嫩的脖子，继而露出獠牙一口咬上去。

刺破皮肉的声音，迦贝尔能够听到。

她缓缓闭眼，垂下挣扎的手。

克罗里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耳语，“得罪了，女王陛下。”

十一.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