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贝尔最讨厌火,也最恐惧火。她为数不多的噩梦里,火是唯一的主角。
噼里啪啦地炙烤着,炙烤着被紧紧捆绑住的女人,在白嫩的皮肤上留下狰狞的痕迹,发出令人恶心的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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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啊,为了苟活而无动于衷地看着至亲被一点点折磨至死。烈火侵蚀那美丽的脸庞与柔顺的卷发,不遗余力地摧毁上帝最得意的一份作品。那对紫水晶一般纯澈的眼里,神采渐渐涣散,最终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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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流泪,不能大哭,更不能喊叫——一切可疑的举动都会成为蛮不讲理的教徒们逮捕她的理由。
戴着黑斗篷的小小身影呆呆地伫立在茫茫围观者之中,已经忘记了对旁人窃窃私语的愤怒,只有无尽的彷徨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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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什么都没有做错,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死呢?真奇怪啊。
没有人会为母亲的容颜惋惜,只道是女巫天生的带着邪恶与嫉妒的美丽,更有传言道是使用了禁忌的巫术剥夺了他人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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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啊,愚.蠢而善妒,总能找出各种支持己方观点的理由,维护他们那可笑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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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有了母亲…我该怎么办?
在这天主教掌控下的世界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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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眼瞳中,只映出了那团永不燃尽炽热火光——可惜,格琳薇尔无法在烈火中重生,而她眼底的坚冰也无法在烈火中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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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恍惚朦胧中,迦贝尔睁开了眼。
入眼的没有她的琉璃灯,身下的也不是云层般柔软的床铺。
原来她还在俄罗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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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大人。”
艾格妮丝扶她起身,恭敬道,“很抱歉现在就打扰您,但乌尔德大人命我问您:梦中所见能否说出口?”
迦贝尔垂下眼睑,敛去眼中的光,呆了许久才举手揉揉眉心,疲惫道,“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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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恕罪。”
艾格妮丝有些忧虑,女王或许又做噩梦了吧。
“六翼的天使与人类……”
话至此就戛然而止,迦贝尔瞳孔猛然缩小,胸腔发麻,一股热流自喉管涌上,瘙痒难耐,张口便咳出鲜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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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的麻转为剧痛,这是先灵对她最严厉的一次惩罚。
不应该会如此严重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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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大人!”
艾格妮丝惊呼,取出手帕为迦贝尔擦拭嘴角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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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啊,真的好疼。好狠啊,真是好狠。
恍惚中,迦贝尔仿佛又看见了燃着熊熊烈火的火刑台,看见了火中圣洁悲戚的女人。
“抱歉了,艾格妮丝。”
迦贝尔的嗓音有些沙哑,“转告乌尔德大人,禁忌,不可透露。神会降下严惩。”
“是,女王大人。另外,对于接受细胞实验的事……”
“我希望是三年以后。”
“是。”
艾格妮丝退下,道,“请您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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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贝尔的心情糟糕透了。
莫名其妙的神谕,莫名其妙的惩罚,莫名其妙再次重复的噩梦……
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出现在脑海中,她无力整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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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滑到地上,背靠坚实的实木床板,寻求些可笑的安全感。
有些时候就是会忍不住想,自己已经活得够久,差不多可以结束这卑劣的一生了。但她又在害怕,常人死后魂魄会进行轮回,吸血鬼死后要么变成鬼,要么直接魂归天地——也就是说,她不会有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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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神对吸血鬼的惩罚和诅咒。
先灵没有厌弃身为怪物的自己,已经让她感恩戴德了。
不,不是感恩戴德。先灵给予了自己足以被吸血鬼重视的能力,本意或许就是让她看清自己活得多么卑微丑陋——去卑躬屈膝的效忠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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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弃自己,厌弃世界,却又不得不在人前昂首挺胸盛气凌人地活下去。
但迦贝尔没有这种自怨自艾萎靡不振的时间和权力,甚至连场也没有——当初主动选择接受始祖血液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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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呼出一口气,蜷起身子,埋首于两膝之间,本该氤氲的双眼却干涩异常。
对不起,格琳薇尔,我早已经无法为你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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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的缺失使得吸血鬼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怪物。若当吸血鬼也能事先体验,那么绝不会有人愿意成为依赖血液为生的冷血杀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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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强大而傲慢,这是所有始祖共有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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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迦贝尔这样站在这个世界顶层的吸血鬼,实在无法说出憎恨这个血色世界之类的话,不管她是否承认,优越的生活都是统治这个充满杀戮与欲望的冰冷世界的种族给予她的。
她心中没有人性的残留,只有喜,怒,惧三种情绪——连哀都被鲜血全数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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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将要如何做出改变呢?
坚信自己最为高贵的吸血鬼会以怎样的态度改变呢?
在这个对改变分外敏感的世界里,究竟又会发生怎样荒诞离奇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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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贝尔很期待,也…很不安。
呐,这种怪异的矛盾心理堪称扭曲,畏惧杀戮,却又享受刀尖刺进皮肉那一瞬的快感,期待血液汩汩涌出的曼妙声音……
这是迦贝尔能想到最贴切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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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战争的号角注定会吹响,随着庞大计划慢慢浮出水面,人们就会发现所观所得只是盘根错节之中的分支,原本不存于世的毁灭之神将在蝼蚁胆大妄为的召唤下降临,天之惩罚沦为争权夺势的工具。
末世之乱会带来无法预测的未来,天使的目的的是毁天还是灭地,无人知晓。
当七号角齐鸣,处于不同空间的神明使者聚集于同一时空,会发生的事无法预测,世界是在神罚下苟延残喘奄奄一息,还是因违反了定律而彻底破碎支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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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实在为谁做垫脚石呢?是谁能够想到利用“天使”呢?
不得而知,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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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战争爆发后,乌尔德一定会让她上战场,她作为这场蒙着权利的圣战的唯一己方知情者,需要掌握第一手有利的情报。
越远的事看得越模糊,但弥漫硝烟的战场她不会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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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由日本爆发且扩散向全世界的反抗战争。
或许,这是披着反抗战争皮囊的……阴谋。
人类自作聪明地利用那位幕后黑手,主动打响战争,打响推动世界毁灭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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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世界至少得等到迦贝尔遇到让她心动的那个人之后才能毁灭。
最差最差,也要等迦贝尔得到费里德的眼睛之后再毁灭。
在此之前,她决不允许这个世界擅自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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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杀人,但也并不讨厌。
就像很多小鬼不喜欢吃米饭,却也并不讨厌。
杀人平常得和吃饭一样——这是迦贝尔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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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可以和乌尔德大人谈谈关于日本的提案。她讨厌这个亚洲东部的国家,或许是因为查看艾格妮丝整理的近年资料时,瞅见了这个国家的某位国民干的自以为重情重义的一桩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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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想法很危险哦,费里德君。”
克罗里十指交叉,翘着二郎腿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他觉得自己对费里德这番疯狂大胆的言论做出反应称得上非常淡定了。
“挑战克鲁鲁这种事,失败了我会陪你一起死掉。很抱歉,我还是想与一位美丽的少女共死。”
克罗里挑挑眉,带着寻常的笑意看着对面愉快地哼小曲的费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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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总归包不住火,可爱的女王大人也有暴露的一天嘛。若甘愿在克鲁鲁统治下默不作声,上面后知后觉查下来的话,克鲁鲁不会保我们,乌尔德他们更不会信任我们,两头都不讨好。”
他歪歪头,耳垂的红宝石吊坠又反出一闪一闪的光,在经玻璃汇聚后的阳光中析出彩色的微光,“所以,赌上一把主动出击,说不定能挽回一点局面。反正克鲁鲁注定会被惩罚冷落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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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年来累积的无数经验和对费里德的了解告诉克罗里,眼前这个精明的男人决不会干收益低于一石二鸟的事。
既然决定冒这样的险,相对的,费里德计算中的回报也将非常可观。
“唉,为什么像我这种安于安定的良民非得与你这种恶徒去做这种危险的赌博呢。”
克罗里扶额,嘴角扯开了无奈的弧度。
为何要与八字不合的费里德成为一根线上的蚂蚱呢,果然还是会很苦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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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我们可是要去完成拯救世界的壮举呢。”
费里德笑里透出不怀好意的味道,“这次赌博不要太放在心上,克罗里。毕竟不论最后是输是赢,我们都可能会死。”
“还有哦,我看你永远都没机会和美丽少女共赴黄泉,有我陪你就该感恩戴德了,你觉得呢,克罗里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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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罗里叹口气,暗恼自己为何永远在对话中处于下风,“我说费里德君,我还想再活得长久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