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走出穹顶后,苏叶的手只握了他手腕三秒,就松开了。
不是不想握,是没力气了。
她整个人软倒下去的瞬间,谢凌一把捞住她。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灰白色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苏叶。"谢凌的声音从战甲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没事……"苏叶靠在他臂甲上,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就是……有点累……"
她闭上了眼睛。
谢凌没有犹豫,直接将她背了起来。战甲的内循环系统可以维持一个普通人的基础生命体征——他不知道这功能能不能撑住苏叶这种"空壳"体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冷锋从通道里走出来。他左半身的晶体化似乎停止了扩散,但也没有消退。那只棕色的右眼看着谢凌背上的苏叶,又看了看穹顶,沉默了几秒。
"穹顶没散。"他说。
"宫垣没死。"谢凌说。
"三天后他启动仪式,穹顶一样会散——但那三万人撑不到那时候。"冷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他们的星灵被抽了太多,身体机能已经崩溃了。最多两天,就算仪式停了,他们也活不了多少。"
谢凌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蛇形凹槽。谢星的心脏还在跳动,但频率比之前慢了。
"还有别的办法。"谢凌说。
"什么办法?"
"找到其他使徒。找到能修复星灵损伤的人。找到——"
他顿了顿。
"找到能逆转这个仪式的人。"
冷锋看了他一眼,那只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你还是这么倔"的无奈。
"你知道浮空城现在什么情况吗?"冷锋说,"宫垣提前启动预热,不只是第七区。十二座浮空城全部进入了紧急状态。所有使徒要么被征召到摩羯宫待命,要么被处刑单元追杀。你以为还有人敢站在你这边?"
"有。"谢凌说,"言司。"
冷锋的脸色变了。
"那个叛逃的水瓶座?他早就死了。他的实验室被摩羯座的人端了,尸体都没找到。"
"言司不会死。"谢凌的声音很笃定,"他连自己的弟弟都杀,没有什么能杀得了他。"
冷锋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疯。"他最终说。
他们花了大半天时间,穿过第七区废墟,找到了一处地下排水系统的入口。冷锋对这片区域很熟——十年里他不止一次偷偷溜出去探查地形。
排水通道很窄,谢凌的战甲几乎卡在里面。苏叶被他抱在怀里,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稳了一些。
"她需要食物和水。"冷锋走在前面带路,声音在管道里回荡,"还有安静的地方。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像一张绷到极限的纸,再受一点刺激就会碎。"
"前面有地方?"
"有个旧仓库。以前是清道夫的临时据点。没人知道。"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从一个隐蔽的检修口爬了出来。外面是一栋废弃的工业仓库,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冷锋熟练地在一面墙后找到了一个暗门,输入密码,门开了。
里面不大,但干净。有简易的床铺、净水设备和一些过期但还能吃的军粮。看来冷锋这十年里没少往这里囤东西。
谢凌把苏叶放在床上,脱下了战甲的头盔——这是他穿上蚀骨以来第一次露出脸。冷锋看到他的样子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谢凌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最扎眼的是他左眼的变化——那只眼睛的瞳孔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圆形,而是一条竖线,像蛇的眼睛。右眼倒是还正常,但布满了血丝。
"你还能撑多久?"冷锋问得很直接。
"不知道。"谢凌拿起一瓶净水,灌了大半瓶,"但三天内死不了。"
他走到墙边,打开了一个旧通讯面板。面板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最终连上了一个加密频道。
"言司。"谢凌对着面板说。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死。"谢凌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听。我需要你手里的东西——那些你从六座浮空城核心拆出来的数据。关于星灵反哺的完整流程。还有……你弟弟留下的东西。"
面板的指示灯突然变绿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你居然没被宫垣说服。出乎我的意料。"
言司的声音。冷静,平淡,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在哪。"谢凌问。
"第二浮空城。地下七层。原来的水瓶座实验室旧址。"
"你弟弟的尸体呢?"
一阵短暂的沉默。
"在我这里。"言司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的大脑……还有微弱的神经活动。我没有杀他。那一枪打中的是神经阻断区,不是致命部位。他只是……睡着了。"
谢凌握紧了拳头。战甲的手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带他来见我。"谢凌说,"还有,告诉我——你弟弟的能力,能不能修复星灵损伤?"
"理论上,可以。"言司说,"言诺的'治愈'能力,本质上是重构神经信号。如果操作得当,可以把被抽走的星灵能量重新注入宿主体内。但他现在的状态……"
"我来想办法。"谢凌打断了他,"你只需要告诉我——还有哪些使徒还活着。还愿意站在我这边。"
面板的另一端,言司似乎在翻阅什么数据。
"名单很短。"他说,"巨蟹座——躲在第五浮空城的地下墓穴里,他的能力是'精神屏障',能保护一小片区域内的星灵不被抽取。但他自身也快被反噬了。天秤座——在第三浮空城,被摩羯座的人围困。他的'等价交换'规则如果能用上,或许能帮你抵消一部分升维仪式的能量。射手座——失踪了,最后出现的位置在第十二浮空城外围的荒野区。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双子座。"
谢凌的瞳孔微微收缩。
"双子座不是死了吗?"
"姐姐死了。妹妹——"言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妹妹还活着。但她不是人。"
"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看。"言司说,"第二浮空城,地下七层。我在这里等你。带上那个女孩。她需要见一个人。"
通讯断了。
谢凌站在那里,看着暗门外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飘浮。
三天。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找到巨蟹、天秤、射手,还有那个"不是人"的双子妹妹。他必须带着苏叶去见言司,让言诺醒来,修复那三万人的星灵损伤。
而宫垣,在等他。
"冷锋。"谢凌转过身。
"说。"
"你守在这里。保护苏叶。如果三天后我还没回来——"
"你会的。"冷锋打断了他。
"如果没回来,"谢凌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沉了,"带她走。去第十二浮空城外围的荒野区。找射手座。他最后出现的位置,言司会发给你的。"
冷锋看着他,那只棕色的右眼微微眯起。
"你不怕我拒绝?"
"你不会。"谢凌说,"你等了我十年。不差这三天。"
他重新戴上战甲头盔。猩红的目镜亮起。
"等我。"
谢凌转身,走进了排水通道的黑暗中。
他要去第二浮空城。要去见言司。要去见那个"不是人"的双子妹妹。
而身后,冷锋站在仓库里,看着床上昏迷的苏叶,缓缓坐了下来,将那把清道夫制式刀横放在膝盖上。
"三天。"他低声说,"我等你。"
第二浮空城比谢凌记忆中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死寂的冷。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建筑都被一层薄薄的紫色晶膜覆盖着。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熟悉的、被抽干了生气的味道。
谢凌从废弃的通风管道爬出来,落在一条小巷里。他收起了镰刀——在这里,高调意味着死亡。
他按照言司给的坐标,穿过几条暗道,最终来到了一栋外表看起来像旧时代图书馆的建筑前。门上的牌子已经脱落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水瓶座研究所"的字样。
地下七层。
谢凌找到了入口——一个隐蔽的电梯井。电梯早就没电了,他顺着维修梯爬了下去。
越往下,空气越冷。到了第七层,温度低得连战甲的内循环都有些吃力。
第七层的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爆门虚掩着。
谢凌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和第一浮空城那个不同,这个实验室更旧、更小,但更……压抑。墙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实验台上散落着各种残破的仪器和玻璃碎片。
而在实验室的中央,言司坐在一把转椅上,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培养舱。舱体里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一个瘦小的身影漂浮其中——是言诺。他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取下,露出一张和言司有七分相似的脸,年轻、苍白、安静得像个睡熟的孩子。
"你来了。"言司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双子妹妹在哪。"谢凌开门见山。
言司缓缓转过椅子。
他面前的实验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不是武器。不是数据。
那是一个茧。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像蚕茧一样的东西。茧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状纹路,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茧在微微搏动,像是在呼吸。
"这就是双子妹妹。"言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姐姐死了之后,她的星灵失控了。为了不让她彻底崩溃,我把她封在了这个'共生茧'里。她现在……既是人,又是星灵。既是活的,又是死的。"
谢凌走近了一步,盯着那个茧。
他能感觉到,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那股视线不是人类的,也不是星灵的。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混沌的东西。
"她能帮你什么。"谢凌问。
"她能连接。"言司说,"她的星灵已经和她的身体完全融合,不存在'寄生'的问题。她可以作为一个'桥梁',把你的第十三宫力量,传递给其他使徒。换句话说——她能让你同时操控多个星座的力量。"
谢凌沉默了。
"但代价是?"
"她会吞噬你的生命力来维持连接。"言司说,"每传递一次力量,你的寿命就会缩短。具体缩短多少……我不确定。"
谢凌看着那个茧。
三天。他需要在三天内,带着这个茧、言诺、苏叶,找到巨蟹和天秤,修复三万人的星灵,然后阻止宫垣的升维仪式。
每走一步,代价都在叠加。
"带路。"谢凌说,"去第三浮空城。找天秤座。"
言司站起身,走到培养舱前,伸手轻轻按在舱壁上。
"言诺。"他低声说,"该醒了。"
舱内的液体开始排出。言诺的睫毛微微颤动。
谢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接下来三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棋盘上,更多的棋子正在落位。
而宫垣,一定也在看着。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