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肆近了,黎筝尽力望着。
他高了,瘦了,但皮肤在烈日暴晒下也只黑了一点,与其他公子哥相比依旧白皙。胳膊更加精壮有力了,眼神稳重又锐利,他们透过长街四目相对。
听着少女们的倾慕之声,黎筝嫉妒又得意。
这是她的少年。
喜悦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她随父皇领二人进宫时只是望着沈庭肆笑,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问他过得怎么样,战场苦不苦,以及……是否思念她。
回到栖吾宫的黎筝万分懊恼,一直坐在案桌前闷闷不乐地写着诵醒堂的老古板布置的字,又在心中庆幸兰绪未跟去,不然又要说她不矜持。
“四公主,沈三爷来了。”玉烟快步走来。“嗯。”黎筝抑住心中激动,轻轻应了一声,并未抬头。
“公主在写字。”沈庭肆走进来,行礼后道。黎筝抬头,望向沈庭肆,轻声道:“诵醒堂的老……王太师的课业。”沈庭肆问:“不是老古板吗?”黎筝叹了口气:“兰绪听见了会说的。”
在进宫时沈庭肆已听说过兰绪,是十岁时皇后赠送的教习宫女,四公主在她的手中文静了不少。
“公主想说什么便说,公主是公主,不应该被拘束。”沈庭肆道。黎筝心中一动,继而又蹙起眉头:“只有你这么觉得吧。我幼年失恃,父皇又疼爱有加,养成了骄纵的性子,近来改了不少,偶尔还是会要小孩子脾气。兰绪说,帝王之家就要行在规矩之中。”
沈庭肆抿了抿唇,未言语。
黎筝沉默了一阵,复又高兴道:“边疆风景好吗?百姓热情吗?打仗苦不苦呀?”
沈庭肆道:“冬天的雪景很美。百姓热情。为了保卫大央而战,自然不苦。”黎筝失落道:“与我也说这样的话。”
“还为了臣和百姓的四公主。”
黎筝的心脏猛烈跳动,大脑自动省略了“和百姓”三个字。
他们不相见才二年多,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黎笋脸上发烧,也不抬头看沈庭肆,只是拿起毛笔继续写字,努力用平静的声音道:“本公主乏了,你明日再来吧。”
“是。”沈庭肆拱手,“臣告退。”
待沈庭肆走后,黎筝激动地将毛笔一扔,刚想扑倒在床上.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公主。”
是兰绪。
黎筝只好将毛笔捡起,乖乖继续写字。
兰绪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然后转身离开了.
此后的每一天都像两年多前一样,沈庭肆每日来栖吾宫一次,或与黎筝谈天,或看黎筝写字。更多的时候,两人望着落日,不言语也不做动作,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望着。
同年六月沈将军返回边疆,沈庭肆因那几日感染风寒而引发高热,并未一同前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被打破是在四年后的七月。
绥谙二十六年,北疆战事频繁,沈将军前往支援,因年老而战死沙场,首级被敌人挂于城楼之上示众三日。
消息传来时,黎筝正在完成诵醒堂结业前的最后一节前史课,陈太师读史书的声音又慢又拖,不时还要停下来点评两三句。
丧钟响起,天下举哀。
诵醒堂的课业匆匆结束。
沈将军被追封忠靖侯。王侯仙逝,守丧期间宫内不得乘轿马,黎筝只能步行回到栖吾宫。
她今天的衣裙太艳,她要快点回宫换件素净的衣裙,去探望沈庭肆。
就算再坚强,父亲以如此方式离世,是个人都受不了。
栖吾宫近了,她却在门口望见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是沈庭肆。
几年过去,少年长成了男人。她只是看着他,心里便充满幸福。
“沈庭肆!”她快步走上前。
“公主。”他依旧拱手行礼。
“我知道了。”
“嗯。”
“节哀。”
“多谢。”
沉默。
“公主,”沈庭肆先开了口,“臣父战死,臣当接任,明日便要出征。”
果然。
黎筝点头:“嗯。”
“那个鲁班锁送给公主了。公主解开之日,臣当归来.”
“那如果我今日就解开呢?”
“那臣便不顾这江山与黎民了。”
黎筝笑了,道:“去吧,为了大央,为了百姓,为了令尊。”
为了本公主。
沈庭肆离开了,黎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的少年长成了男人,要肩负起家国的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