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晴作诗我画画——绝配！

一位身披碧波般长裙的女子轻轻起身，款款步入众人视线，“在下钟静槐，见过谷先生。”谷雁双微低首，手中拈起一纸，问：“姑娘可认得这八字？”钟静槐目光一凝，嘴角悄然上扬，“‘兰质蕙心，松姿茂盛’，此乃《千字文》之句。”

谷雁双略感惊讶，眉梢轻挑：“首位应试者便有如此学识，实属难得。”谷雁双在纸上优雅地舞动笔尖，于她的芳名侧畔淡描一笔，随后问道：“小姐可有何出众的才艺？”钟静槐的嘴角扬起一抹从容不迫的微笑，仿佛世界尽在掌握之中，那自信的神态犹如春日里绽放的第一朵牡丹，傲然独立，引人注目：“琴瑟围棋，丹青翰墨，皆可略展所长。”

“这位小姐的才情确实出众。”夏芷晴低声评价，略带惋惜，“只是太过锋芒毕露，难免让人不悦。”叶清秋也难得地点头附和：“过于突出者易遭非议，不必挂怀。”沈诗涵没有插话，反倒轻轻蹙着黛色的眉头，她的双眸深邃如湖，映照着万千思绪，仿佛在那清澈的水底藏着未解的谜团，嘴唇紧闭，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细线：外表恬静的她，内心竟燃烧着争胜的火焰。这类人若无利益纠葛则罢，一旦涉及，恐将成为棘手之事，看来得提醒叶清秋和夏芷晴少接触此人为妙。

“随便挑个什么吧。”谷雁双似乎并不热衷于过分凸显自我，她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一蹙。似是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波动，钟静槐轻轻咬住下唇，视线飘向桌案上那一抹文人墨客的痕迹，提议道：“静槐就斗胆尝试画一幅吧。”

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来文房四宝，整齐地陈列在长案之上。钟静槐轻轻握住毛笔，沾满墨汁，短暂的思索后，她手腕轻抖，笔尖在素白的宣纸上优雅地舞动。

半掩的窗扉边，几朵梅花仿佛在窥探春意，悄然伸出头来。画面简洁却意蕴丰富，只见墨色的深浅变化，不见繁复装饰。正是这种简约，使得梅花的形象栩栩如生，就连窗格上的纹样也被刻画得细腻入微。

最后一抹墨痕落下，钟静槐将笔稳稳地搁在笔架上，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一抹满足的微笑。“先生，静槐画完了。”小丫鬟高举画卷，让周围的人一览无余，随后轻轻将画放在谷雁双眼前，无声地退到一旁。

“这幅画线条流畅，婉约雅致，仅凭墨色的层次便展现出寒冬的韵味，实属佳作。”谷雁双的点评淡然而公正，她在画卷边缘勾勒出一个赞赏的符号，寥寥几字点评，没有苛责——毕竟这只是对学艺者基本功的检验，无需过于严苛。

钟静槐脸上洋溢着盈盈笑意，行礼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张语晨。”当那柔和的呼唤轻拂过空气，一位身着淡紫烟纱的佳人羞怯地应声而立，她的眸光中闪烁着一丝紧张与期待。步履微颤，她缓缓向书桌靠近，未及开口，双颊已染上了淡淡的桃红。

谷雁双面不改色，又抽出一张纸片，“这些字你认得吗？”张雨晨一脸委屈，声音颤抖，“回，回谷先生，雨晨认得，二……二……”然而半天，他仍是结结巴巴，无法完整说出下文。

“纸上写的‘都邑华夏，东西二京’，出自《千字文》。”谷雁双轻轻摇头，放下纸片，宣布道：“你可以下去了，夏芷晴，轮到你了。”

“这么快就轮到我啦？”夏芷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毫无尴尬之色，大步流星上前，行了一个男儿般的礼，笑容灿烂地说：“谷先生好，芷晴给您请安了。”

张雨晨矗立不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四周隐约传来的嬉笑声像针一般刺痛了她的心，双颊渐渐染上一层羞愤的红晕，最终，她含泪带着尊严离开了此地。

谷雁双瞥了夏芷晴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无奈，显然对她这种性格早已熟知。她刚拿起新的纸片，夏芷晴已抢先开口：“高冠陪辇，驱毂振缨。谷先生，您不会是故意选了这么难写的一句，好让芷晴念不出来吧？”

谷雁双见夏芷晴狡黠的目光闪烁，心中不禁叹了口气，表面上却维持着严厉的神情：“这些识字的卷子，乃是别的先生所备。夏芷晴，你若是再这般嬉闹，便自行退出，莫要扰乱他人学习。”夏芷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立刻摆出恭敬的姿态：“遵命，先生，学生知过。那先生是要考校我其他的才艺吗？”

谷雁双清楚得很，琴棋书画，夏芷晴只怕是样样不精。她的性格活泼，哪有耐心去研习琴韵画意。说到棋艺，她倒是颇具天赋，常令家中兄长败得一塌糊涂，以至于他们再也不愿与她对弈。可惜今日并未设棋局，因此夏芷晴只剩下“书法”这一条出路。

“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吧。”谷雁双心中颇感无奈，如果可以，她真不愿收下这位麻烦的学生。毕竟，在女子学堂成立前，夏芷晴已是书院的常客。她的身份尊贵，不能轻易得罪，所以她时常把书院搅得鸡犬不宁，让多数先生头疼不已。

夏芷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笑道：“那我就借诗一首以应试。”反正只是简单的考核，只要不离谱，总能蒙混过关。小丫鬟连忙帮她铺开宣纸，备好笔墨，只见夏芷晴挽起袖口，挥毫疾书，纸上顿时龙飞凤舞，洋洋洒洒：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 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澹忘归， 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爰啾啾兮穴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无始无终，字字相连，仿佛一口气呵成，令围观者无不困惑。只有谷雁双，那双眉毛轻轻上扬，流露出一丝惊讶——她原以为夏芷晴不过是位游戏人间、略带娇蛮的贵族少女，未曾料到她竟深藏不露，才学出众。

这首《山鬼》出自古代诗人的妙笔，因其女性柔情的寄托，历来男性学士鲜有问津。再观其笔迹，虽缺失了女子特有的婉约，却饱含一股挥洒自如的豪迈，恰似其个性的映射，却又与诗词的婉转之情格格不入。

谷雁双不禁轻笑，又摇头感慨。这位初入豆蔻年华的女子，恐怕尚未涉足儿女情长。她笔下的思念之词虽明快果断，但那锐利的笔触又哪里承载得了哀怨之情呢？

夏芷晴笑靥如花，放下笔问道：“先生，你看我写的如何？”谷雁双微抿嘴唇，尽力维持着师者的庄重：“笔势如行云流水，力道直透纸背，功底扎实。只是布局上略欠斟酌，还需多加练习，以求沉静内敛。”说完，她在夏芷晴的名字后轻轻勾勒一笔，“下一个，南宫婉莹。”

夏芷晴轻轻捏了捏鼻翼，察觉到自己已触怒了对方，立刻噤声，悄然归位，坐得端端正正。沈诗涵掩嘴轻笑，挑眉戏谑：“姐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这么多闺秀面前与先生嬉戏，不怕先生罚你站墙角吗？”

叶清秋嘴角含笑，低声附和：“她怕什么呢？等你正式入学就知道了，我们的晴姐姐可是书院里出了名的淘气鬼，就连院长见了她都头疼不已。”夏芷晴只报以轻快的笑声，未作辩驳，那笑声中透出几分默认的意味。

六十名女学生，已考核过半，而这其中竟有十余人不识字，她们的命运可想而知。无需多言，这些女子注定要告别这场选拔。

沈诗涵身为太傅之女，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识字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一曲《高山流水》弹得行云流水，琴韵飘渺，恰似缕缕云雾缭绕峰峦，婉转起伏，又仿若晨曦中凤凰振翅，轻舞飞扬。每一个音符都在静谧中绽放，化作一串串细腻的情感，勾勒出一个恬静而又神秘的天地，让人恍若置身星光下的碧波之上，感受水波荡漾的微妙涟漪，连向来严肃的谷雁双都为之赞叹不已。

尚书之女江梓萱则一如既往地沉静。识字环节同样轻松过关。展示才艺时，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白玉箫，吹奏一曲《阳春白雪》，笙音如泉水叮咚，自幽深的竹林中溢出，婉转而悠扬。每一根笙管如同自然的呼吸，吐纳间诉说着古老的故事。轻盈的旋律在空气中跳跃，仿佛月光洒落在荷叶上的露珠，晶莹而灵动。时而低回，如山涧潺潺；时而高昂，似鹰击长空。那声音，如同穿越时空的信使，将宁静与和谐编织成一幅幅田园诗画，让人沉醉在那份恬淡而又深远的意境之中。

如此一来，待考的学子仅剩五六人，叶清秋和苏婉清赫然在列。

“叶清秋。”

经过漫长的等待，叶清秋听到自己的名字，瞬间神采焕发，从容不迫地起身，缓步迈向谷雁双，深深鞠躬行礼：“学生叶清秋，拜见谷先生。”

她的声音如溪水潺潺，清甜悦耳，让人一听便生喜爱。她的装扮简洁而雅致，仅一眼便足以令谷雁双心生欣赏。谷雁双轻轻一笑，接过纸片问道：“你能认出这张纸上的字吗？”

叶清秋抬起眼眸，恭敬回答：“先生，纸上八个字是‘桓公匡合，济弱扶倾’。”“不错。”谷雁双放下纸片，双手交叠，“你有什么特别的才艺吗？”

叶清秋略作思索，视线无意间掠过夏芷晴留下的诗词，灵感突现，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那么，学生就为先生画一幅画吧。”

一旁的小丫鬟迅速铺开宣纸，叶清秋一手握笔，一手轻轻挽起衣袖，笔尖在空中短暂滞留，随后轻轻落下，如诗般细腻地在纸上晕染开来。

画面中，山岩之上，几笔淡墨勾勒出屹立风中的苍劲松柏。松下，一只雄壮的黑豹舒展身躯，仿佛在疾驰，一只斑斓的花狸紧随其后。豹背之上，一位赤足女子端坐，她遥望远方，眼神中既有柔情，又饱含无尽的哀愁。

当小丫鬟轻轻举起那幅画卷，一种淡淡的忧郁气息似乎弥漫了整个空间。众人皆为她的画艺所惊艳，而谷雁双，他的震撼却更为深刻。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谷雁双从椅上起身，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画中的人物，不禁赞叹：“真是神似《山鬼》，你将词中的灵魂全然注入画中，以你的年岁能有如此造诣，实属难得！”

叶清秋轻轻欠身，以一种低调而恭敬的口吻答道：“学生不过是借重晴姐诗词略抒胸臆，承蒙先生错爱，感激之情难以言表。”说罢，她端庄地退回到原来的角落，仿佛那里是她的舞台边沿。

谷雁双的目光在她身上如流光般掠过，被她的从容姿态与温文尔雅的谈吐所吸引。叶清秋的才情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这样的学生足以让任何导师心生钦佩。然而，这无心间的赞赏如同点燃了苏婉清心中的烛火，那嫉妒的光芒在暗处悄然闪烁。

为何叶清秋走到哪里都能赢得他人的喜爱？难道她苏婉清就逊色于人吗？凭什么！

正当她愤愤不平时，谷雁双的声音再次响起，唤起了她的名字：“苏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