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

出发前一晚，我坐在书桌前，把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

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各科练习册。笔袋里黑笔蓝笔红笔各三支，橡皮两块，尺子一套，圆规一个。

收拾完之后我盯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看了十秒钟，然后全部倒出来，重新装了一遍，把最上面那本英语词汇手册塞进了最底层。

老九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换了一身黑色的防水外套，左臂的绷带拆了，换成了一截黑色的护腕，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弯。

银色的长发没有扎，随意地散在肩上。

我把书包拉链拉好。

他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我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淡蓝色的珠子，比我的拇指大不了多少，表面有细碎的纹路，像缩小的海浪。

老九妖把珠子系在一根细绳上，递给我。

我把珠子戴好。它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跳动的脉搏。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那种惯常的、欠揍的笑意。他凑近了一步，伸手弹了一下我额头。

我捂着额头瞪他。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把他往门外推。

他被我推出门，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灌进来，照在他脸上，眼角那颗很浅的泪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调调。

我愣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力度很轻。然后转身走了，银发在月光里飘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

我背着书包走到楼下，老九妖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响。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后座的门开着，林枫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冲锋衣，白发从帽子底下翘出来几根。他听到我上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晨晨”，然后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他旁边，把书包放在脚边。车子发动了，无声地滑入凌晨空旷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照得发白。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停在了渔码头。

码头上停着那艘小舟。月光照在船头的人鱼雕刻上，那条盘踞的尾鳍映着幽幽的蓝光。

老九妖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压缩饼干、淡水、绳索和急救包。

林枫被冷风一吹，终于彻底醒了。他跳上船，伸手拉我。我踩上船板的时候，感觉脚下的木板微微发烫，像是认出了我。船身两侧的蓝色光芒比上次更亮了一些，在水面上投下两道翼状的光痕。

老九妖最后上来，坐在船尾。他从袖中取出铜灯，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

小舟无声地驶离码头，海水从船底分开，蓝色的波纹向两侧蔓延。码头越来越远，海岸线在视野里缓缓后退，最后缩成一条细长的黑影。

海面很静。月亮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整片海照成银白色。

小舟在水面上滑行，速度比普通的船快很多，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有夜鸟掠过水面，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林枫靠在我肩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白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他的冲锋衣口袋里露出那块手帕的一角，白榆绣的并蒂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我没有推开他，只是偏了偏头，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上。

老九妖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林枫。

他看着前方的海面，月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碎成细小的光点。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书包带。

老九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铜灯的手指节发白。

他转头看我。

老九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偏过头去看海面，银色的碎发被海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我听不太懂的情绪。像感慨，又像别的什么。

小舟继续向前。前方天际线的尽头，隐约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正在浮起。天快亮了。

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我的肺里，脖子上的避水珠微微发热。书包夹层里的白珠子安静地躺着，三片皇鳞贴着它，像三个听话的孩子。

林枫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一只胳膊搭在了我的腿上。我没有推开他。

我靠在船板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东方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认真，带着点温柔。

他偏过头看我，银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眼角的泪痣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他说完就转回头去看海了，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船板上，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林枫的胳膊还搭在我腿上，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

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把整片海染成金色。明天经过那片海，后天到达那座岛。今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这艘船上，看着太阳升起来。

我闭上眼，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