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御史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原本打好的腹稿此刻竟有些松动。梁帝目光投来,显然已经得知都察院内部收到两份截然不同的消息一事。
“魏卿,你方才去东宫,所为何事?”梁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魏御史跪倒在地:“回陛下,臣……臣奉都察院之命,前往太子殿下处求证一事。”他的声音发紧,不敢抬头。
“求证何事?”梁帝的语气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魏御史咬了咬牙:“臣听闻沈灼沈大人前去怜香楼寻花问柳,有损官声,便想……想了解详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沈灼闻言却并未慌乱,她缓步走到殿前,拱手行礼:“陛下,臣女确曾去过怜香楼,但绝非寻花问柳。臣女前往,是为了查证暗月会与怜香楼买卖人口一案的更多线索。”
梁帝微微眯起眼:“那为何不直接言明,却要遮掩行动?”
沈灼坦然回答:“臣女若大张旗鼓前往查案,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暗中之人有所防备。臣女行事向来只求效果,不计表面功夫。”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成晟,“况且,臣女在那楼内见过太子殿下,彼时正值深夜。”
沈灼话音落下,大殿内顿时如同沸水翻滚。文臣武将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地聚向许成晟。太子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许成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那日确实去过怜香楼,但不过是与宋东家闲聊几句散散心罢了。儿臣身为储君,平日里政务繁忙,偶尔寻个清净去处,有何不可?”
“清净去处?”二皇子许常安忽然轻笑一声,从一旁踱步而出,折扇在指尖轻轻一转,“太子殿下可真是好雅兴。深更半夜跑去怜香楼寻清净,这等闲情逸致,臣弟实在佩服。”1
笑死我了,许常安又开始了,幸灾乐祸
许成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二弟,你不必在这阴阳怪气。我去哪儿、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许常安却不恼,只是收起折扇,漫不经心地道:“臣弟当然不敢置喙太子殿下。只是……连沈大人查案都要乔装潜入,殿下倒好,堂堂储君大摇大摆进出那种地方。知道的说是散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和那怜香楼的宋东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呢。”
这话说得诛心。许成晟脸色一沉:“许常安,你——!”
“够了。”梁帝的声音响起,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扫过两个儿子,目光最后落在沈灼身上:“沈灼,你方才说在怜香楼见到了太子。除此之外,你还查到了什么?”
沈灼拱手道:“回陛下,臣女趁夜潜入怜香楼,拿到了宋东家私藏的账册。账册中详细记录了暗月会与怜香楼之间买卖人口的往来账目——何时买入、何时卖出、经手何人、银钱几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黑色封面的账册,双手呈上:“这便是铁证。”
周公公快步走下御阶,将账册接过,呈到梁帝面前。梁帝翻开账册,目光逐行扫过,面色越来越沉。
大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皇帝的怒火。
半晌,梁帝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许成晟:“许成晟,你方才说,你去怜香楼只是散心?”
许成晟喉头滚动了一下:“……是。”
“那这账册里记录的,暗月会每月向怜香楼输送银钱、交换人口的勾当,你知道吗?”
许成晟咬紧牙关:“儿臣……不知。”1
能别这么不靠谱不
“不知?”梁帝将那本账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是太子,暗月会的手伸到你眼皮子底下,你告诉朕你不知道?”
许成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父皇明鉴!儿臣确实对此事一无所知!暗月会行事隐秘,儿臣虽为太子,也不可能事事洞悉……”1
慌成啥样了
“行了。”梁帝打断他,语气冷似冰,“起来吧,跪着也不嫌丢人。”
许成晟缓缓站起身,低着头,不再言语。
梁帝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终落在李谭身上:“李谭。”
李司长出列:“臣在。”
“你查暗月会查了两年,今日沈灼递上来的这份账册,你可认得?”
李司长拱手道:“回陛下,怜香楼的账册臣曾暗中调查过多次,但始终未能得手。沈灼能拿到此物,实属不易。账册内容臣虽未细看,但凭政法司此前搜集的线索,与账册所记大体吻合。”
梁帝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传朕旨意,即刻查封怜香楼,捉拿宋东家及所有涉案人员。怜香楼内所有被逼签契的女子,一律放还,不得阻拦。”1
戚缘是不是可以自由了
他说到“一律放还”四个字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许成晟。太子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却不敢再开口辩解。
“至于暗月会,”梁帝继续道,“政法司务必将所有主犯捉拿归案。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京城里到底藏着多少蛀虫。”
李司长躬身:“臣领旨。”
梁帝又看向沈灼:“沈灼,你查案有功。怜香楼那些女子放还之后,如何安置,你可有打算?”
沈灼微微一怔,没想到皇帝会把这件事交给她来办。
她稍稍思索,拱手道:“回陛下,臣女斗胆,想将她们暂时安置在沉月堂。柳堂主为人宽厚,沉月堂地方虽不大,但总好过让她们流落街头。待风头过去,再逐一为她们寻个安稳去处。”
梁帝微微挑眉:“沉月堂?柳淮舟那里?”
“是。”
梁帝沉默了一瞬,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触动,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随你安排。去吧。”1
哦吼,这是…?
“谢陛下。”沈灼躬身退下。
散朝时,群臣鱼贯而出。许成晟走在最前面,脚步极快,衣袖下的拳头攥得死紧。许常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灼与钟久言并肩走在最后。
“陛下今日这番话,”钟久言低声道,“表面上是查暗月会,实际上是在敲打太子。查封怜香楼、放还那些女子,等于是断了太子的一条臂膀。”
沈灼点头:“我知道。但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不止怜香楼这一条线。暗月会虽然被查,可他本人至今没有直接沾上证据。”
钟久言侧目看她:“所以?”
“所以,我要趁这阵子,把那些女子安置好,从中找到愿意作证的人。”沈灼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只要有人敢开口,太子就脱不了干系。”
钟久言微微颔首,侧头看着她坚定的样子,没有再多说。
傍晚时分,沈灼带着几名政法司的执政官来到怜香楼外。楼门前已经贴上了封条,几名官兵守在两侧。楼内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看来查封已经在进行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