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年听到那句话,只觉得似曾相识。
但心里丝毫没有厌烦与抗拒,在昏暗的光线里,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将头埋在自己颈窝里的人。那张脸依旧被阴影模糊着,可那紧绷的下颌线、那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气息,甚至那偏执到近乎绝望的力道,都让他觉得……越看,越像宁玉。
那滴眼泪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裴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想再问些什么,可眼前这个偏执又脆弱的人,却让他再也说不出半句重话。
那人见他迟迟没有出声,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指骨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像是生怕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像泡沫一样凭空消失。那人把脸深深埋进裴年的颈窝,鼻尖贪婪地蹭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裴年脆弱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别不理我……”那人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哪怕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别推开我。”
裴年感到一阵窒息。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过于沉重的拥抱,更是因为那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连皮带骨吞噬的悲伤。他想问对方到底是谁,想问他为什么哭,可喉咙却像被一团浸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梦境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
四周昏暗的墙壁如同被水浸泡的画纸般迅速剥落,化作无数斑驳的光影。身下柔软的床铺瞬间失去了支撑感,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仿佛整个人正坠入无底的深渊。
“宁玉?!”裴年下意识地喊出那个名字,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这个即将消散的影子。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刺骨的虚无。
那个紧紧抱着他的人,连同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一起碎裂在了无尽的黑暗里。
裴年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未褪的慌乱。
窗外,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刺进房间,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没有昏暗的屋子,没有偏执的拥抱,也没有那滴滚烫的眼泪。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裴年呆坐在床上,过了许久才抬起手,用指腹用力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错觉般的灼热感。
“……只是梦而已。”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掀开被子下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次脸,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荒诞又真实的画面冲刷干净。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神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迷茫。
裴年只觉得肩膀处有些酸痛,像是被人死死攥过一样。他撩开衣领,但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红痕都没有留下。
他没去多想,洗漱完毕,走出卧室。就见陈穗正在厨房里忙碌。
陈穗刚端着小米粥出来,就见裴年傻站在原地,眼神发直。
“儿子今天起这么早?”陈穗头也没抬,手里舀起热腾腾的小米粥。
裴年走近餐桌,拉开椅子坐下,“嗯,昨天睡得早。”他有些心虚地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试图掩饰眼底的不自然。
裴年接过碗,低头扒拉着饭,热气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他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终于让他找回了一丝属于“现实”的实感。
陈穗见他只顾着低头扒饭,也不夹点配菜,眉头微微一皱。
陈穗抬手给他夹了个煎蛋。裴年刚想开口说吃不下去了,就见陈穗已经麻利地把碗筷收拾完了。
裴年看着干净的桌面,似乎有些被无语到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度。
陈穗站在裴年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不准不吃。”
裴年拿陈穗没办法,无奈妥协,叹了口气开口道:“好好好,我吃我吃,行了吧。”
陈穗:“我出门了,你在家乖乖的。”
裴年:“嗯我知道了,又不是小孩。”
陈穗没说话,随后就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裴年坐在位置上,看似人还在,实际上魂已经飘到外边去了。
裴年托着下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米粥发呆。他一直在想梦里的宁玉,似乎怪怪的。
在那个世界里,宁玉很少这样。只有他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近乎绝望的偏执。
裴年不再去想了,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饭给吃完。

好烦好烦(皿∩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