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时音就看见了——
一个人影站在院子中央,正对着她。
那是一个女人。一袭华美宫装裹身,云鬓高耸,额间缀着珍珠花钿,珠光温润,衬得那张明艳的脸越发好看。
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是带着英气的、像刀锋一样的好看。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她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黑蒙蒙的光,淡到不留神根本看不出来。
怨灵。
时音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见得多了,就是这个好处。
“你是淑妃娘娘吗?”时音问。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时音迈过门槛,走进院子。草叶从脚边划过,带着露水,凉丝丝的。她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不是狰狞,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又像看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刚刚成形就有这样清醒的神智,甚至能沟通——这不正常。但这很好。
“你是淑妃。”时音这回没再用问句,“你是戚容音。”
“你是谁?”女人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回答。
时音仰起头看她。五岁的孩子看成年女人,脖子仰得很酸,但她没有退后。
“我是先皇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妹妹,齐时音。”
“你长得不像齐家的人。”
“嗯,我像阿娘。”
“你阿娘是谁?”
“何贵人。以前是你宫里的宫女,你帮过她。后来皇上临幸了她,生了我。”
女人沉默了一阵。她身上那层淡淡的黑光忽明忽暗,像呼吸不稳。怨灵需不需要呼吸,时音不知道,但此刻这个女人的样子,像极了活人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
“何贵人……”女人喃喃地念了一遍,“她还好吗?”
“好吧?”时音说得含含糊糊,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说她不好——她一个宫女,被宠幸后生了女儿,宫变里好歹保住了性命。
说她好——这种世道,没家没亲没故,连恩人都在眼前一把火烧没了,又能好到哪去?
戚容音垂下眼,那层黑光慢慢沉了下去,像水面终于归于平静。
“你阿娘是个老实人。”她说,“胆子小,心善。”
时音点了点头。
院子里起了风,吹得戚容音衣袂微动。明明是怨灵,那风却像真的吹在她身上一样。
“你是有什么遗憾吗?”时音问。
戚容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时音头顶的发。
那只手冰凉,没有重量。
“你不怕我。”戚容音说。不是疑问。
“你又不是要害我。”时音说。
戚容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转眼就散了。
“你比你阿娘胆子大多了。”
时音没接话。她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淑妃戚容音。她听阿娘说过很多遍。说她怎么在除夕夜给了挨饿的阿娘一碗热汤圆,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又说她怎么一纸如诏书就进了宫,却在宫中难以露笑言……
阿娘说起她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