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棺里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很茫然,瞳仁涣散着,像隔着重重的雾,找不到焦距。可它们确实是睁开了,在漫长的、漫长的沉睡之后,重新看见了光。
唐俪辞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出声。
他只是跪在那里,与那双刚刚苏醒的眼睛对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大约是笑了,又大约是哭了。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没有泪落下来。
他仿佛很讶异自己还会流泪。
师兄的目光很慢很慢地聚拢,从涣散的虚无,一寸一寸收回到眼前这张脸上。
那双眼睛没变。
看着他的时候,还是从前那样的眼神。
方周张了张嘴。
太多年没有说话,喉间干涩得像生了锈。他用尽全力,也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但唐俪辞听懂了。
他在唤他的名字。
阿俪。
唐俪辞终于低下头去。
他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肩头轻轻颤动。冰棺融化后的水珠沿着棺沿一滴一滴落下,打在他的手背上,分不清是融水还是别的什么。
很久之后,门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师兄。”
唐俪辞抬起头。
他看着那双已经完全清醒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你醒了。”他说。
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很好,桃花开得正好。
仿佛这许多年的等待、这许多年的煎熬,都只是为着这一刻,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三个字。
方周看着他。
那目光很慢,很沉,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一点一点都看回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费力地抬起手,穿过正在融化的冰晶,穿过那些细密如泪的水珠,穿过生与死的漫长距离。
他握住了唐俪辞的手腕。
这是一场迟来的久别重逢。
……
而唐俪辞直到方周完全清醒的那一刻,他清楚的意识到,他的身体内似乎有某种不存的东西‘咔嚓’断裂,仿佛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受那‘命轨’的约束,可以随心所欲的想做任何他愿意做的事。
他仿佛挣脱了由来已久的束缚,而此刻,枷锁碎了。
对于唐俪辞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师兄醒了,而他也不必再按照既定的‘命轨’行事了,简直双喜临门,待到通知柳眼师兄回来与他解除误会,还有傅主梅师兄,以及方周师兄的妹妹阿谁姑娘……
甚至——还有外面的阿音一起,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人生了。
唐俪辞忽然觉得自己像活在一个太过奢侈的梦里。
团圆。
这是他祈盼了多少年的团圆。
他曾经不敢想,不敢说,不敢让这两个字从心底浮起来。因为太远了,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可此刻——
师兄握着他的手。
师兄正看着他。
师兄醒了。
唐俪辞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师兄的手背上。
那双手还凉着,但正在慢慢回暖。
那双手曾经握过他的弹琴、教过他的字、在他懵懂的时候落在他肩上安抚过他每一次的躁动与不安。
那双手曾经消失了许多年,久到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握不到了。
可此刻,那双手正在他额下。
温的。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