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骑篇】第六章 嘴硬

回王都的路程走了两天。这两天里，雷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上，处理政务也搬到了这里。他几乎不和昏迷的安迷修说话——当然，对一个昏迷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每次医官进来诊脉换药，他总会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问话，语气冷硬：“寒毒压住了？”“高热怎么还没退干净？”“他什么时候能醒？”1

医官每次都得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汇报情况，承受着国王陛下那看似不耐烦、实则压迫感十足的审视。安迷修的伤势在缓慢好转，寒毒没有继续肆虐，高热渐退，但人依旧昏沉，偶尔会有短暂的、意识不清的梦呓，无非是“防线”、“撤退”、“保护……”之类的零碎词句，从未提过自己，更未提过雷狮。

每当这时，雷狮就会重重地合上手里的奏报，或者起身走到车窗外，对外面列队行进的骑士团训斥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队形不够整齐，马蹄声太吵。骑士们噤若寒蝉，不明白一贯雷厉风行、不拘小节的陛下为何突然对行军细节如此挑剔。

只有跟在马车旁的老内务官，偶尔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第二天傍晚，王都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马车直接驶入王宫，停在了国王起居塔楼旁一处僻静向阳的侧殿前。这里通常用于接待需要静养的贵客，环境清幽，利于养伤。

安迷修被妥善移入殿内最好的房间。雷狮站在庭院中，看着医护和侍从们忙进忙出。夕阳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也投下长长的、孤直的影子。

医官安顿好病人，擦着汗出来复命：“陛下，安团长已安置妥当。目前情况稳定，寒毒已控，高热已退，接下来便是精心调养，让身体慢慢恢复元气，清除余毒。只是……”

“只是什么？”雷狮目光看着殿门，语气平淡。

“此番重伤，损耗极大，尤其心脉受损，即便日后痊愈，恐也……再难恢复到从前状态，于武技修为，恐有影响。”医官低声道。

雷狮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人活着就行。”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披风在身后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上麻烦。

他回到了自己的议事厅，堆积如山的政务正在等待。边境后续布防，此次战役的赏罚抚恤，蛮族动向的持续监控……每一件都需要他立刻决断。他很快沉浸进去，用高效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处理着一切，似乎要将路上那两天莫名其妙的滞涩和烦闷全部冲刷干净。

然而，当深夜来临，议事厅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宫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光洁的地面上时，那种莫名的烦躁又悄然浮起。他推开面前最后一份批阅好的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窗外月色正好，侧殿的方向一片寂静。

他忽然站起身，没有召唤任何侍从，独自一人穿过深夜回廊，走向侧殿。脚步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清晰而突兀。

守夜的医护和侍从看到他，慌忙要行礼，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他放轻脚步，走到安迷修养病的房间外，隔着虚掩的门缝往里看去。

房间内只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安迷修躺在宽大的床上，依旧沉睡，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比白日里好了一些，至少那骇人的潮红退去了，只是苍白依旧。一名医护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打盹。

雷狮没有进去。他就那样站在门外阴影里，看了很久。直到里面打盹的医护一个激灵醒过来，慌忙查看了一下安迷修的情况，又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雷狮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天，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雷狮忙于朝政，主持了几次论功行赏的朝会，严厉惩处了作战不力的将领。朝堂上，属于骑士团长的那把椅子空着，但没人敢多问一句。只是在议到北境后续防务和骑士团内部人事暂代时，雷狮的眉头总会无意识地蹙紧，下达的命令也格外严苛细致，让负责的将领头皮发麻。

他再也没有亲自去侧殿看过。但老内务官会发现，陛下偶尔在批阅奏章间隙，会状似无意地问一句：“那边怎么样了？” 或者，在听到侧殿医师例行汇报安迷修病情平稳、今日进了半碗药膳时，会几不可察地“嗯”一声，然后迅速将话题转到别处。

直到第五日黄昏。

雷狮刚从训练场回来，换下一身劲装，正准备用晚膳。一名侍从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惶急，低声禀报：“陛下，侧殿那边……安团长似乎醒了片刻，但又昏睡过去，医官说情况无碍，只是……只是安团长昏迷中，似乎一直在找他的剑，无法安宁。”

雷狮拿着毛巾擦手动作一顿。

“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是的，陛下。医护试着放了些别的东西在他手边，都不行，安团长只是……很不安稳。”侍从小心翼翼地说。

雷狮沉默地将毛巾扔给一旁的侍从，转身就走，方向正是侧殿。

他走得很快，披风带起风声。到了侧殿门口，他再次挥手屏退了想要行礼的众人，独自推门而入。

房间里有淡淡的药香。安迷修果然醒了片刻又陷入昏睡，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额上沁出冷汗，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摸索、抓握着，仿佛在寻找什么支撑。

他的佩剑，那柄满是缺口的剑，在返程那日之后，就被雷狮命人收起，放在了……他自己的书房里。

雷狮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片刻安迷修即使在昏睡中也透出固执和不安的脸。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安迷修，而是将自己的佩剑——那柄象征着雷王城至高权柄、镶嵌着华丽紫晶、蕴含着狂暴雷霆之力的“雷神之锤”，从腰间解下。

他动作有些粗鲁地将这柄沉重、奢华、威力无穷的国王佩剑，塞进了安迷修无意识摸索的手中。

安迷修的手指触到冰凉的剑柄，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本能地收紧。他抓得很牢，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几乎是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他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绵长安稳，沉入了真正平静的睡眠。

雷狮看着安迷修抓着自己佩剑的手，看着那苍白的手指扣在华丽的剑柄上，紫晶的光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安迷修沉睡中终于平静的侧脸。

他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嫌弃，又像是别的什么。

“麻烦。”他再次低声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老内务官恰好看到国王陛下空着手出来，腰间惯常佩戴的“雷神之锤”不见了踪影。

雷狮对上内务官诧异的目光，脚步不停，只冷冷丢下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仿佛在解释什么多余的事情：

“那剑反正放在我这也没用，先放他那儿镇着。”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