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北境警报如安迷修所料,化作烧破夜幕的烽火。冰原蛮族数个部落联合,骑手如黑色的潮水涌过冻土,冲击着摇摇欲坠的边防。
雷狮亲征。王旗与骑士团的旗帜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雷王城最精锐的力量在边境线上与蛮族撞在一起,血肉横飞。
战事陷入焦灼。蛮族凶狠,且熟悉地形,利用暴风雪的掩护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突袭。雷狮惯于冲锋在前,他的雷霆之力在战场上如同紫黑色的狂舞闪电,所向披靡,却也吸引了最多的敌意与刀锋。
安迷修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他的剑光不如雷狮的雷霆耀眼,是另一种沉稳的银亮,像冰原上永不熄灭的寒星,精准、高效地格挡、刺击,将扑向国王侧翼或死角的敌人一一清除。他们从未交谈,甚至没有一次眼神交汇,却在尸山血海中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雷狮的雷霆扫过之处,安迷修的剑总能在下一秒补上缺口;而当安迷修被蛮族勇士的重斧缠住,一道狂暴的紫电便会适时劈落,将其化为焦炭。
背靠着背时,能感受到对方盔甲传递来的震动,混杂着血腥、汗水和冰冷金属的气息。但也就仅此而已。喘息片刻,便又杀向不同的方向。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的黄昏。残阳如血,将雪地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赤红。蛮族头领孤注一掷,聚集了最精锐的射手,埋伏在溃退的路线上,目标明确——那杆招摇的王旗,以及王旗下紫色的身影。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啸着压过了风声。不是普通的箭,箭镞在血色夕阳下泛着不祥的幽蓝——淬了冰原蝰蛇的剧毒。
“陛下!左侧!”
惊呼声被淹没在更剧烈的雷霆炸响中。雷狮挥动雷神之锤,狂暴的电弧织成网,大部分箭矢被凌空击碎。但有一支,角度刁钻至极,穿透了电弧的缝隙,直取他毫无防护的颈侧。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银蓝色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撞来,力道之大,将雷狮撞得一个趔趄。那支毒箭“噗”地一声,没入了来者的肩甲与胸甲连接处的缝隙,那是板甲难以完全覆盖的薄弱点。
雷狮站稳,回头,看见安迷修踉跄了一步,单手拄剑才没有倒下。箭尾的翎羽在他肩头微微颤动着,周围的甲片迅速被一种诡异的暗蓝色浸染,那蓝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蛮族射手被后续扑上的骑士们淹没。
雷狮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安迷修的手臂,触手是冰凉坚硬的金属,以及迅速蔓延开的、不正常的湿冷。“安迷修!”他低吼,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变调。
安迷修脸色在头盔下已是一片骇人的惨白,额角渗出大颗冷汗,与雪沫混在一起。他试图挣开雷狮的手,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吐出一口带着冰碴般寒气的血沫,灰绿色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焦距,身体向后软倒。
“医官!!”雷狮的咆哮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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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帐内火光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厚重的帐帘隔绝了北境的寒风,也隔绝了外面的厮杀与嘈杂,只留下一种绷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安迷修被平放在临时铺了厚毯的行军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那支毒箭还插在他肩上,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蓝黑色,肿胀发亮,丝丝黑气正沿着血管的纹路向上蔓延。
随军医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很稳,但此刻额上也满是汗水。他剪开安迷修肩部残破的甲胄和里衬,露出狰狞的伤口,仔细看了看箭镞,又俯身嗅了嗅,脸色愈发沉重。
“陛下,是‘霜噬’,冰原蝰蛇腺液混合雪魄花根提炼的剧毒,寒性极烈,中者血液渐凝,心肺冰封……”医官声音干涩,“必须立刻取出箭矢,剜去腐肉,敷上解热的药膏,再以猛药内服驱寒,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那就动手!”雷狮站在榻边三步之外,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显露出内心的焦躁。他紫眸深处有什么在剧烈翻腾,目光死死锁在安迷修毫无生气的脸上。
“可是……”医官迟疑着,看了一眼安迷修身上其他部位破损的甲胄和渗出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安团长似乎……还有其他伤势,须得一并处理。这盔甲……”
“卸了。”雷狮的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
两个辅助的医护兵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安迷修身上沉重破损的银蓝色板甲部件逐一解开、取下。随着胸甲被移除,里层被血浸透后又板结的亚麻衬衣暴露出来,紧贴在躯体上,呈现出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污渍。
医官用温热的湿布轻轻润湿衬衣边缘,然后缓缓揭开。
帐篷里响起极轻微的抽气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