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能落下。显示屏上是给帕洛斯的周报草稿,光标在"测试对象展现出相当于人类儿童的认知水平"这句话后闪烁。他咬了咬下唇,删掉"对象",改为"安迷修"。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雷狮迅速关闭文档。帕洛斯带着两个陌生人大步走进来,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雷狮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两个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的男人——军人,毫无疑问。
"雷狮组长,进展如何?"帕洛斯的笑容过于灿烂,声音也过于洪亮,"这两位是项目资助方的代表,想看看我们的...特殊研究对象。"
雷狮的胃部一阵紧缩。过去五天,他和安迷修已经建立起初步的沟通方式——通过图画、手势和逐渐增加的人类词汇。安迷修学会了数十个名词和简单动词,甚至开始尝试组成短句。而雷狮也记录了不少人鱼语言的发音和可能含义。
"目前还在基础观察阶段。"雷狮谨慎地回答,挡在水池前,"测试对象需要适应环境,贸然推进可能——"
"够了够了。"帕洛斯挥手打断,转向那两位"代表","雷狮组长是我们最优秀的研究员,就是有时候太...谨慎了。"
其中一位方脸男子上前一步:"我们听说这条人鱼有特殊能力?声波定位?生物电场感应?"他的眼睛紧盯着水池,里面闪烁着雷狮不喜欢的狂热光芒。
"目前没有确凿证据支持这些传说。"雷狮保持声音平稳,"但它的认知能力确实远超普通海洋生物。"
方脸男子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上面希望尽快确定其军事应用价值。常规研究太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我们需要组织样本和完整的生理应激反应数据。"
雷狮认出了那设备——高级生物扫描仪,通常用于战场即时医疗评估。他的掌心开始冒汗:"现在进行侵入性检查为时过早,可能对研究对象造成不可逆的心理创伤——"
"雷狮组长。"帕洛斯的声音突然变冷,"别忘了谁在付你薪水。这位先生的要求就是优先级最高的研究任务。"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雷狮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包括卡米尔——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表情晦暗不明。
"...我需要准备设备。"雷狮最终说道,声音干涩。
帕洛斯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近乎拍打:"这才像话。我们今天就要初步结果。"
雷狮缓慢地准备着采样工具——针管、镊子、玻片、消毒液。每件器械碰撞的声音都像是对他的谴责。过去一周,安迷修开始信任他,那种小心翼翼的信任像初春的冰层一样薄而珍贵。而现在,他即将亲手打破它。
"它在哪儿?"方脸男子不耐烦地问。水池表面平静无波,看不到安迷修的踪影。
雷狮蹲下身,敲了敲玻璃:"安迷修。"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使用这个名字,"出来一下。"
片刻寂静后,一个影子从池底的岩石后游出。安迷修浮上水面,警惕地环视实验室里的陌生人。当他看到雷狮手中的针管时,眼睛瞪大了。
"只是个小检查。"雷狮用安迷修能理解的简单词汇解释,配合安抚手势,"很快,不会太疼。"
安迷修的目光从针管移到雷狮脸上,又看向那两个陌生人。突然,他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雷狮从未听过的声音——迅速潜入水中。
"抓住它!"方脸男子命令道。
帕洛斯已经按下墙上的按钮,水池一端的机械臂启动,展开一张细网。雷狮站在原地,手中的针管仿佛有千斤重。他应该帮忙的——这是他的工作——但他的双脚像生了根。
卡米尔悄无声息地走到控制面板前,调整了几个参数。机械臂的动作变得迟缓,网的角度也偏了几度。安迷修灵活地避开了第一次捕捞,但水池空间有限,第二次尝试时,机械臂成功将他困在角落。
"按住它。"方脸男子命令道。
雷狮看到安迷修在网中挣扎,鳞片刮擦着金属网眼,发出刺耳的声音。那双翠绿的眼睛里不再是警惕或好奇,而是纯粹的恐惧和...背叛。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捅进雷狮的胸口。
"我来帮忙。"卡米尔突然说,戴上橡胶手套走向水池。雷狮惊讶地看着弟弟熟练地协助固定安迷修的胳膊,同时巧妙地遮挡了方脸男子部分视线。
雷狮深呼一口气,走上前去。安迷修现在被半提出水面,鱼尾无力地拍打着。当雷狮的针头接近他上臂时,人鱼突然静止了,眼睛直视着雷狮,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新学的人类词汇:
"雷狮...坏。痛。恨。"
针头刺入苍白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液流入试管。安迷修没有挣扎,只是紧盯着雷狮,直到抽血结束。那一刻,雷狮感到某种比血液更重要的东西从自己体内流失了。
"很好!"方脸男子接过试管,对着光线观察,"现在我们需要表皮样本和黏液腺分泌物——"
"今天到此为止。"雷狮打断他,声音低沉但坚决,"研究对象已经承受了足够压力,继续取样可能危及它的健康。作为项目负责人,我必须坚持科学程序。"
帕洛斯皱眉想说什么,但方脸男子看了看表:"我们明天再来。确保准备好完整样本组。"他收起试管,和同伴离开了实验室。
机械臂一松开,安迷修就猛地挣脱,潜入池底最暗的角落,蜷缩在岩石后。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脱落的鳞片,闪着微弱的银光。
"收拾干净。"帕洛斯对雷狮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明天上午九点,军方代表要看到全套样本和分析报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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