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罩住教室。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撞在空墙面上，又弹回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绕着圈儿荡。

桑雨揉了揉酸得发僵的手腕，指尖还沾着点扫帚上的灰尘，忍不住嘟囔：“总算清完了……学校也太不近人情了，这么大间教室，偏要我一个人扛。”

身旁忽然飘来声轻咳，文潇放下手里的扫帚，竹柄在地上轻轻顿了下，语气淡得像杯温吞水：“不是还有我吗？”

桑雨回过头来，嘴角飞快扬起来，眼底亮了亮：“那可不就得谢你嘛！哎，文潇，放学顺道去吃烤冷面呗？我请你。”

话音刚落，文潇已经轻轻摆了摆手，书包带往肩上拢了拢：“不了，得赶紧回家背单词。”

桑雨脸上的笑顿了顿，像被风拂过的烛火，轻轻晃了晃，随即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抠着书包带的边缘，声音放软：“哦……那行，咱们快走吧。”

走廊里的灯是昏黄的，橘色光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贴在斑驳的墙面上。桑雨盯着自己散开的鞋带，蹲下身故意放慢了动作，指尖绕着鞋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等她仰头站起身时，文潇已经走出了几步，背影清瘦，校服外套的下摆被风扫得轻轻摆。

她连忙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台旧CCD相机，机身带着掌心的温度，镜头悄悄对准他的背影，指腹刚要按下快门，文潇却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身来。

镜头里瞬间闯进他的侧脸，下颌线清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眼神里带着点懵懵的疑惑，就这么干干净净地定格在屏幕上。

“你在拍什么？”他的声音穿过走廊的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桑雨心脏“咚咚”跳起来，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乱敲，慌忙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耳尖先热了：“没啥，拍窗外的风景呢”

出了教学楼，寒风“呼”地卷过来，刚入冬的冷意往衣领里钻，桑雨缩了缩脖子，望着前面文潇清瘦的背影，步子放得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忽长忽短，她的目光黏在那道影子上，脸颊被风吹的莫名烫起来，他大概永远不会懂，这样黑沉沉的夜色里，哪有什么树值得拍，她想框进镜头里的，从来只有那个走在前面的人。

多年后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桑雨翻开泛黄的初中日记，纸页边缘已经有点卷翘，字里行间还带着当年的稚气，她趴在桌上，指尖顺着字迹慢慢划。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台旧CCD，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时，少年侧影的照片慢慢显出来——他眼里的疑惑还很清晰，她那时慌乱藏起的心事，也跟着留在了像素模糊的画面里。

桑雨对着照片弯了弯唇，轻轻笑出声，声音软乎乎的：“小桑雨啊小桑雨，写个日记都跟演小剧场似的，也太幼稚了。”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弹出的消息框让她猛地直起身，眼底瞬间亮了。

/迎新晚会凑了人唱歌，女生还缺一个，你要来吗？

/来！

/明早八点排练，有时间来吗

/可以可以

合上手机，她把日记和相机轻轻推到一边，望着窗外的晴空，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小声说：“不过啊，小桑雨，你该骄傲的。九年的时光，你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跑，终于跑到了同一所大学，多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