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10：葬礼

两只小苦瓜互相抱着，指尖攥得发紧，苏洛洛能感觉到顾易中背脊的颤抖，像寒风中即将折断的竹枝，而她自己的眼眶早已红透。

最终，还是顾易中率先松开了手。

他的指腹冰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洛洛，我……我要坚持下去……”

他抬起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昔日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雾，却透着一股坚定。

苏洛洛用力点点头，声音温柔却有力：

“我相信你的。”

她知道他口中的“坚持”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铺满荆棘、众叛亲离的路，可只要他还在走，她就会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顾希形的去世，对顾易中来说何止是一场沉痛的打击，那简直是将他的世界彻底碾碎，再踩上无数脚。

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亲友、合作伙伴，一夜之间纷纷变脸，指责他不孝、辱骂他冷血……

整个世界都站在了他的对面，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用最冷漠的眼神疏远他，说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们不知道他暗地里筹谋了多久，不知道他背负着怎样的秘密，不知道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可顾希形知道，那个在弥留之际还拉着他的手，低声说“爹相信你”的父亲知道。

还有，苏洛洛。

顾易中从未想过，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刻，最终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的，会是苏洛洛。

她一直，坚定不移的站在他身边，救他、帮助他。

“谢谢你，洛洛。”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这声道谢发自肺腑，沉甸甸的，压着他所有的感激与愧疚。

苏洛洛只是摇摇头，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易中哥哥，你保重……我先回翠园了，明日……再来。”

她不敢多留，怕自己再多待一秒，积攒的情绪就会彻底崩溃，反而给他添乱。

顾园此刻处处透着压抑，她想让他独自静一静，也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整理心绪。

顾易中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单薄却挺直，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顾园的朱漆大门外，他才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当晚，顾园灯亮了一整夜。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书卷的墙壁上，孤孤单单。

与此同时，翠园的书房里，灯火也未熄灭。

苏洛洛回到家后，便独自坐在书桌前。

她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爆发，泪水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妈就提着食盒来喊苏洛洛起床。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苏年笔直地站在书房门口，面露疲色。

林妈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调头走到书房门口，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昨夜没回卧室吗？”

她跟着苏洛洛多年，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见她睡在书房，难免忧心。

苏年转过头，声音有些沙哑地解释道：“小姐回来后就进了书房，洗漱完便坐在椅子上了，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听见书房里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她压着情绪，哭得很隐忍，我怕她出事，后半夜就主动替父亲来陪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劝了好几次，让她去床上躺会儿，她都只是摇摇头，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害……”

林妈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心疼，小声嘟囔道，“顾老先生待小姐顶顶好，如今突然走了，小姐心里肯定不好受，说不定还在自责自己没计划好呢……”

她知道苏洛洛重情义，顾希形的离世，对她来说也是不小的打击。

“林妈，小姐她留学，学的是金融啊……”

苏年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那些勾心斗角的阴谋，那些暗地里的算计，小姐不懂这些的……”

他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心里满是担忧，“短时间内，小姐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优秀了。”

正说着，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洛洛站在门口，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看到门口的林妈和苏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早啊。”

“哎呦喂我的小姐啊，你可算出来了，” 林妈连忙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披风，“饿不饿？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粥，赶紧洗漱完趁热喝点吧。”

苏洛洛点点头，顺从地跟着林妈去洗漱，脚步还有些虚浮，走之前对苏年说了一声。

“辛苦了苏年，好好歇一歇吧。”

“好。”

用过早饭，苏洛洛迅速换了衣服化了个淡妆。

前来吊唁顾老先生的人不少，苏洛洛却来的很早。

她看着在地上跪着，面无表情的顾易中，又看着在一旁默默流泪的顾慧中。

“慧中姐，你要多保重身体。”

她知道顾慧中刚生了小孩不久，怕她身体吃不消。

“我……谢谢你……洛洛……”

顾慧中早在很久就见过苏洛洛了。

当初苏先生去世，顾慧中同父亲一起去了葬礼，当时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乖乖的跪坐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

现在……

苏洛洛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里面，与海沫打了声招呼。

“你来了，衣服我为你拿好了，我带你去换。”

海沫已经换好了衣服，见到苏洛洛来了，将手里的丧服递给她。

“好。”

苏洛洛换好了衣服，海沫就在门口等她，两人一起来到灵堂。

按照顾老先生的意思，他死后不下葬，而是安置在定觉寺，想效仿伍子胥，要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战败，滚出苏州，才下葬。

苏洛洛同海沫并肩站在一起，跟着队伍走到了定觉寺。

到了寺庙内，顾慧中拿出了顾易中小时候的鞋子质问顾易中。

“父亲说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们都是亲姐弟……”

“是我开枪打了父亲。”

顾易中没有告诉她真相。

众人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在后面骂他。

顾慧中拿着匕首当众与他割袍断义，从此之后她不再认这个弟弟，等到下次再见面，势必报弑父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