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桉顺岁（番外）

【谢平桉第一视角】

我叫谢平桉，是“平安”的谐音。

妈妈告诉我，这是爷爷起的名，他说，“我们安安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爷爷就知足了。 ”

可我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就没配得上这个祝愿。

初一那年，父母瞒着我为爷爷办了葬礼，他们说着“不想打扰你学习”。

可我心里想，如果学习的代价是错过见爷爷的最后一面，那这份成绩还有什么意义？

梦到那个瘦小干巴的老头子，他骂我不孝，却忍着病痛不让插满管子的自己被我发现。

“安安会害怕的。”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至今无法原谅自己的理由。

后来奶奶也倒下了，她在床边拉住我的手，虚弱地对我说：“安安，你以后一定要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说完没多久，她便随爷爷而去。或许，她怕爷爷在下面等急了，不肯投胎吧。

再往后，家里添了个弟弟。我以为这是好事，至少应该开心才对。

某天，我正坐在桌旁啃苹果，忽然间，一只手猛地打落了我的水果。“就是你把爷爷奶奶克死的！你不配吃！”他瞪着我。

我脑中的弦断了，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地质问：“谁说的？到底是谁告诉你的？！”那一刻，我仿佛变成了索命的厉鬼，吓得他哇哇大哭，引来了爸妈。

爸爸二话不说甩来一巴掌，半边脸瞬间麻了，肿胀的感觉涌上来。“死丫头贱命一条，还敢欺负弟弟！”他吼得很凶。

但我其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我只是不敢闭眼睡觉，害怕爷爷奶奶半夜会来找我算账，却又隐隐期待着他们带我走。

不知道是不是弟弟无意间播下的种子，或者这些流言早已根植于周围人的嘴里。“克死爷奶”的闲话成了伴随我一生的诅咒，直到临终之际，它仍然刻在我的骨头深处。

之后，父母几乎不管我了，除了每月丢来的零用钱，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上课睡觉、翘课翻墙，我都做了。有时候我想，会不会有人站出来骂醒我，又或者学校干脆把我开除掉，让我彻底解脱。

然而，就是有人不会放弃我，总是一次次要救我。

“白岁岁，你到底要干什么？”眼前的少女，是我的同学，她明明和我没有任何交集，却一次次劝我“从良。”

“我不干嘛呀，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嘛，岁岁平安。”她得意的昂头，好像对这个发现很自豪，甚至我去到哪，她跟到哪。

“你好像个人形追踪器。”终于有一天，我放弃了。但她却很认真的问我，“谢平桉，为什么你要做那些事情？”

“没有为什么，想做就做了。”

“那我和你一起做。”白岁岁眼睛亮亮的，呃，当然我很质疑这句话，毕竟她是老师口中三好学生。

“刺啦——”凳子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声音短暂划破空气，但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吧，为了践行她的话，白岁岁直接搬过来和我做了同桌。

她像个跟屁虫一样，天天粘着我。我无语看着她，将手指抵在她额头，防止人突然凑过来。

“你没有自己的事做吗。”

她很诚实的摇了摇头，“你是我同桌，老师说要互帮互助的。”

“那是一般同桌，我不一般。”

“哦。”她若有所思点头，嘶，怎么感觉教坏小孩。

大课间，我一如既往地翻墙出去，好不容易把这里的玻璃片拔掉，身后就有人叫自己。

我转头，是跟屁虫，不是，是白岁岁。

我说：“白岁岁，你别跟着我了。”

但她仰着头，阳光撒在她身上，连发丝都被晒得暖洋洋，她无意识的瞪我，好像对我不满：“说好的带我！”

我怕她给我引来老师，问她：“爬墙会吗？”她很诚实的摇头了，很好，可以拒绝她了。“你爬墙都不会，怎么和我出去。”

“可是我有这个啊。”她从口袋掏出两张请假条，朝我扬了扬。我不解，我震惊，靠，失误了，不过别说，从正门走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就这样，在整个孤独的岁月里，白岁岁像是枯枝里开出的花，她说除非我亲手摘掉，不然要开满整棵枯树上。

某天，她问我，我有一天会厌倦她吗？

我说不会，除非那天是我走到了世界尽头。但我没告诉她后半句，如此的心意我不想让她知道。

但是，她食言了，她才是厌倦我的那一个。不过我并不会怪她，也许是她察觉到了，我让她害怕了。

可她偏偏回来了，在我最狼狈的那年又回来了，我只能装作不认识她。

岁岁，可是你回来了，你是我贫瘠之地种的一朵花，我又怎么忍住不心动。

在我知道她生病后，我去医院看望她，想给她一个惊喜，却犹豫不敢进去，她会想看见我吗？

隔着半开的门，我看到里面的场景，我逃了。病床的女生脸庞浮肿，一头秀丽的长发已经没有了，宽大的病服只衬得人更瘦弱不堪。

白岁岁那么爱美，一定不想让我看见她的样子。我的泪水如同断线珍珠，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只是躲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好恨上天，恨前半生不得亲人的爱，恨后半生白岁岁不能长命岁岁。

我告白了，我小心抬眼看她，她的脸上没有情绪，我只能从她抿起的嘴唇看出对方的紧张。她会答应我吗，她还会见我吗，她会觉得我轻浮吗？

我胡思乱想着，内心七上八下的。

很幸运，我得到了神明的眷顾，她接受了信徒的爱意，她说：“吻我，好不好？”

我望着眼前的人，白岁岁低着头，眼中盛满了笑意，微微颤抖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

我不由自主地抬手，去轻抚她的脸颊，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彼此的心跳。缓缓靠近，气息交织，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桔梗花香。唇瓣轻轻相触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承诺。

良久，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额头相抵，谁都不愿先开口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可是，岁岁你说不会抛弃我的，为什么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看见？

午夜梦回，我想到的是她因生病而分外苍白的脸，却如同春日里的一片桃花，娇俏让人移不开眼睛。

在忙碌了一天之后，我在镜子中凝视着那张疲惫的脸，伸手轻触镜面，仿佛想抚摸那个陌生的自己，却又在触及的瞬间垂下了手。

窗外兀地刮起一阵风，吹得风铃直作响。我想，岁岁生气了，她在生气自己不去看她。

我去了墓地，却又不敢上前，她的父母就站在那，我一直不敢和她父母碰面，不敢见到那两张有几分相似的脸。我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还能听到一点对话。

“岁岁，你总说让我再生一个，可是你是妈妈的宝贝，我怕我忘了岁岁，我的岁岁那么乖，怎么会？怎么会……”女人又掩面哭泣起来。

直到男人安抚地拍了拍对方，两人离开。我才大着胆子过去，我梦到了岁岁，她亲了我，她骂我笨，我都认了，反正能见到她怎样都可以。

回到家，紧绷的神经此刻倒是放松不少，父母不在意，也无亲无友。所以我把钱转给了父母，算是还了一份养育之情，只是最后还要麻烦他们一点了……

“一愿岁岁无忧无愁。”

“二愿岁岁长命百岁。”

“三愿岁岁常欢喜乐。”

“没了嘛？”

“够了。”

“那我也愿谢平桉亲朋好友满欢堂。”

谢平桉闻到了花香，那是一个平常的一天，她感受到了风吹，散开了脸上的痒意。她明明睁开了眼，视线却朦胧一片。

只有穿着校服的少女，笑颜清晰落在谢平桉眼中。

她说：“白岁岁，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没有你的梦。”

梦到，我的岁岁死了，平桉再也不会平安了。应该是梦吧，才发现岁岁平安是一种奢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