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63·自作孽
狗熊岭,四月下旬,晚上七点五十。木屋。
赵琳把炒好的青椒土豆丝端上桌,扭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强哥,吃饭了!洗洗手!”
光头强坐在竹椅上应了一声:“来了来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左脚脚踝上弹力绷带缠得规规矩矩,小脚趾创可贴贴得板板正正——赵琳傍晚刚换的。右脚踩实,拐杖点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到水池边停下来洗手。
赵琳端了最后一盘凉拌黄瓜出来,看他老老实实走四步歇一回,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今天有长进。坐下吃吧。”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光头强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忽然把筷子搁下来,清了清嗓子:“赵琳。”
“嗯?”
“我跟你商量个事。”
赵琳抬眼看他,筷子没停:“说。”
“我想……立定跳远。”
赵琳的筷子停在半空,青椒丝掉回盘子里。她慢慢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搁在桌沿上,看着对面的人,语气平静得有点危险:“强哥,你再说一遍?”
“立定跳远。就试一下。我觉得我脚踝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绷带缠着,固定得挺好,跳一下应该——”
“不行。”
“赵琳——”
“我说不行。”赵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强哥,立定跳远需要双脚同时发力,左脚踝落地缓冲承受的冲击力是你体重的两到三倍。你现在脚踝韧带扭伤还没长好,缠着绷带只是固定不是治愈。你跳一下,轻则二次扭伤,重则韧带撕裂。你之前不是因为这个长记性过了吗?”
光头强把筷子拿起来,扒了两口米饭,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试一下。”
“试一下也不行。”赵琳盯着他,“强哥,你上次‘试一下’不带拐杖走,小脚趾磕门槛上了。你上上次‘试一下’自己下楼梯,脚踝又肿了一圈。你每次都‘试一下’,试完了就坐这儿呲牙咧嘴喊疼。你长点记性行不行?”
光头强不说话了,闷头扒饭。赵琳看他没顶嘴,以为他听进去了,脸色缓了缓:“好好吃饭。吃完搁矮凳上歇着。我今天洗衣服,厨房还没擦,你老实待着。”
“知道了知道了。”光头强点头如捣蒜,“我不跳了行了吧。”
赵琳站起来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光头强坐在桌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左脚在矮凳上不自觉地抖了两下。他低头看看自己脚踝上缠得结结实实的弹力绷带,又抬头看了看客厅那把折叠竹椅。
“立定跳远……”他嘴里嘟囔,“就跳一下。赵琳太小心了。我脚踝缠着绷带呢,固定得多好。跳一下能咋的。”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竹椅边上。把拐杖靠在扶手边,双手扶着椅背,左脚试探着踩上椅子面。椅子晃了一下。他赶紧扶稳,慢慢把右脚也挪上去。两脚并拢站在竹椅上,头顶都快碰到吊灯了。
“我就跳一下。落地上就完事。”他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弯,双臂往后摆——“一、二、三——”
跳。
双脚同时离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地。
左脚先着地。脚踝在着地的瞬间猛地往内侧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左边歪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腰磕在矮凳边沿,左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呀——哦——啊——嗷——”
光头强蜷在地上,抱着左脚,脸皱成一团,眼泪直接飙出来了。绷带外面的棉袜扭成一团,脚踝那个位置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一块,比之前肿得更厉害。小脚趾那边倒是不疼——创可贴还好好的——可脚踝疼得他直抽冷气,嗷嗷叫唤了好一阵子。
赵琳在厨房听见“咚”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鬼哭狼嚎。她关了水龙头跑出来一看,光头强坐在地上抱着脚哭,竹椅歪在一边,拐杖倒在灶台旁边。
赵琳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盯着地上的人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慢慢走过来,蹲下去,把光头强的左脚轻轻托起来看了一眼——棉袜外面鼓起来一个包,绷带都撑变形了。
“光头强。”她声音很平。
“赵琳我错了……”
“你跟我说‘我不跳了行了吧’。我进厨房前后不到八分钟。你跳完了。”
“我就想试一下……”
“你试完了。脚踝又肿了。比之前肿得还厉害。”赵琳把他的手从脚踝上拿开,轻轻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光头强嗷一嗓子叫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赵琳站起来,把医药箱拎过来,蹲在他旁边拆绷带。一边拆一边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火:“强哥。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光头强抽抽搭搭地看着她。
“以前探险日记那会儿,你做我的导游,我做自然保护区义工。你为了帮我找虎妞,脚磨出泡了都不吭声,我发现了让你歇着你就歇着。那时候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也没这样啊。”
她拆完绷带,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皮肤发亮,一碰就疼。赵琳拿冰袋敷上去,光头强嘶了一声。
“后来我们结婚了,有仨孩子了。孩子磕了碰了你比谁都紧张,追着人家说‘不着急慢慢养’。轮到你自己了,你咋就不听呢?”赵琳用弹力绷带重新给他缠脚踝,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光头强疼得直吸气,不敢吭声。
“强哥,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了?前几次你二次受伤,我不想说你什么,我尊重你,觉得你自己有分寸。俗话说事不过三。你这都第几次了?”
光头强哭着看她,眼泪糊了一脸:“我记得……这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赵琳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抬头看着他,“强哥,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光头强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赵琳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拎回屋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自己坐着吧。别动了。再动我真不管了。”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没摔门,但关得比平时重。
光头强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左脚搁在矮凳上,新缠的绷带勒得紧紧的,脚踝里面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直冒冷汗。他试着撑拐杖站起来,刚把重心挪到左脚上——“嗷——”疼得他差点又坐回去。现在不靠拐杖下楼梯走路都变得麻烦了,左脚完全吃不上劲,一沾地就跟针扎似的。
他靠回竹椅里,把左脚小心翼翼地搁在矮凳上。疼。一阵一阵的钝痛里夹着尖锐的刺痛,嘶、呀、哦、啊、嗷——各种疼法轮着来,他咬着牙抽冷气,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为什么这么倒霉……”他小声嘟囔。
嘟囔完了自己又摇摇头。倒霉啥啊。赵琳说三遍别跳。自己站椅子上蹦跶。活该。应了那句老话——自作孽,不可活。
他掏出手机,点开抖音。蓝V认证的@狗熊岭金牌导游光头强,三千多万粉丝,狗熊岭方特旅行社有限公司企业号。之前他跟粉丝说过,脚好利索之前不用这个大号直播,用小号发动态就行。现在看来……利索不了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用大号播一下说不过去。
他点了开播。
“大家好……我是光头强。”镜头对着他的脸,背景是木屋客厅,左脚搁在矮凳上,绷带缠得比之前厚了一圈,脚踝肿得棉袜都撑变形了。
弹幕瞬间刷起来。
“强哥你开大号了?”“强哥你脚怎么了?”“怎么感觉肿得更厉害了?”
光头强吸了吸鼻子:“我跟你们说个事。我今天……又作死了。”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赵琳说别跳,他答应不跳,赵琳去洗衣服,他站椅子上立定跳远,落地崴脚,二次受伤,赵琳生气,吵架。
“我媳妇儿说得对。事不过三。我这都第三次了。她跟我说‘强哥,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我听了这话比脚疼还难受。”光头强抹了把脸,“你们也说说我吧。我该骂。”
弹幕刷得飞快。
@熊岭老猎户:“强哥你让我说你啥好。你上次小脚趾磕破我还给你寄了创可贴。你咋又整这出。媳妇儿说别跳你还跳。你脚是自己的不?😤”
@赵琳的护林日记:“强哥,我是从探险日记那会儿关注你的。那时候你带赵琳找虎妞,脚磨破了都不吭声,我们都说这导游靠谱。现在你咋变成这样了?赵琳姐对你多好,天天给你换创可贴缠绷带,你就这么回报她?💔”
@狗熊岭方特旅行社官方号:“强哥,公司这边建议你安心养伤,五一团期我们已经安排熊二全权负责了。你别惦记了。先把脚养好。🙏”
@熊二今天吃蜂蜜了吗:“强哥俺妈说让你听赵琳姐的话!俺妈说你要是再蹦跶俺妈就不给你送鸡汤了!俺妈说她说得出做得到!🍲”
@光头强的第两千零一个粉丝:“强哥,我们这么信任你。你小号发四步一歇我们夸你进步。你大号开播说又跳了。你让我们说你啥好。我们不是不让你好,我们是盼着你好啊。😭”
@狗熊岭在逃树精:“强哥,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就是急于求成。拔苗助长那个成语你听过吧。你就是那个人。苗拔了还能活吗?脚没长好就蹦跶能好吗?🌱”
@熊大今天管熊二了吗:“强哥,熊大让我带句话:脚是自己的,媳妇儿是自己的,粉丝是自己的。你自己看着办。🐻”
@今天强哥康复了吗:“强哥,我每天来看你康复进度。你今天这一出,进度条倒退了。但我还会来看。你好好养。别蹦了。求你了。🙏”
光头强一条一条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你们骂得对。我媳妇儿骂得也对。我脚疼。我后悔。我特别后悔。”他吸了吸鼻子,“我现在不靠拐杖下楼梯都下不了了。左脚完全吃不上劲。赵琳给我缠了绷带,比之前厚。肿得跟馒头似的。”
弹幕:“强哥别哭了。”“强哥你好好养。”“强哥你跟赵琳姐道个歉。”“强哥你听劝行不行。”
光头强擦了把脸:“我道歉。等她出来我就道歉。你们监督我。我要是再蹦跶,你们就取关。真的。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烦。”
直播间里粉丝刷了一排“强哥加油”,中间夹着几条“强哥你长点心吧”。他播了快两个小时,脚疼得坐不住了,才下播。关掉直播之后靠在竹椅上,左脚搁矮凳上,绷带缠得厚厚的,冰袋敷在上面。卧室门开了,赵琳走出来,手里端了杯热水搁在他扶手上。
“播完了?”
“播完了。跟粉丝承认错误了。”
赵琳坐下来:“脚还疼?”
“疼。嗷嗷疼。”
“该。”
“嗯。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光头强小声说:“赵琳,对不起。你说的对。我没想到我会变成这样。”
赵琳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强哥。我不是不让你好。我是想让你好利索了再蹦跶。你越急越慢。你越慢越急。这个道理你啥时候能明白?”
“现在明白了。真明白了。”
“你上次也说真明白了。”
光头强把她的手拉过来:“这次真明白了。你再信我一回。”
赵琳抽回手,站起来:“信你个大头鬼。明天开始拐杖不离手。走一步都得我扶着。再让我逮着你蹦跶,我带着仨孩子回我妈家住。”
“别别别——我听你的!真听!”
赵琳往厨房走,头也不回:“鸡汤凉了。热热喝。喝完睡觉。明天熊二来送团,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去丢人。”
光头强老老实实坐着:“哎。不出去。不丢人。”
赵琳进了厨房,又探出半个身子:“还有。明天大号直播别开了。用小号。跟粉丝好好说说。别让人家担心。”
“知道了知道了。”
厨房里传来热鸡汤的咕嘟声。光头强靠在竹椅上,把手机摸过来,用小号发了条动态:“今天作死第三次。被媳妇儿骂了。被粉丝骂了。脚肿了。疼哭了。直播道歉了。明天开始老实养伤。鸡汤真香。赵琳真好。我活该。”
评论区秒回。
@强哥的小绷带:“强哥你终于承认活该了!鸡汤多喝点!绷带缠紧点!别再蹦了!📋”
@熊岭老猎户:“强哥你这条动态我给你点赞。但你明天要是再蹦,我就从山上下来亲自看着你。⛰️”
@光头强的第两千零一个粉丝:“强哥我们等你康复。但这次你要真听劝。再骗我们我们真取关。说到做到。😤”
光头强看完评论,把手机搁在扶手上,赵琳端着热好的鸡汤出来,递到他手里。他喝了一口,烫得吸溜吸溜的。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赵琳坐下来,“强哥。”
“嗯?”
“你刚才直播的时候哭了?”
“哭了。”
“粉丝说你啥?”
“说我急于求成。拔苗助长。说再蹦就取关。”
“那你打算咋办?”
光头强把鸡汤碗搁下来,认认真真看着赵琳:“养。老老实实养。不蹦了。真不蹦了。”
赵琳点点头:“行。我监督。粉丝监督。熊二也监督。你再蹦,众叛亲离。”
光头强缩了缩脖子:“不至于不至于。我改。我真改。”
赵琳站起来收拾碗:“明天六步。歇两回。多的没有。喝完鸡汤睡觉。”
“六步就六步。两回就两回。”
光头强把鸡汤喝完,拄着拐杖站起来。左脚完全使不上劲,全靠拐杖和右脚。赵琳在旁边扶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歇了一回。五步,六步,到床边坐下来。
“六步。歇一回。”赵琳把拐杖靠在床头,“超额完成任务。睡吧。”
光头强躺下来,左脚搁在叠好的被子上。疼。但心里比刚才踏实多了。
“赵琳。”
“又咋了。”
“我以后不蹦了。”
“你说了八百遍了。”
“这次是真的。”
“睡你的觉。”
光头强闭上嘴。卧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狗熊岭的月亮挂在松树梢上,亮堂堂的。脚踝一跳一跳地疼,他在黑暗里小声嘶了一下。
赵琳翻了个身:“再嘶我就去隔壁睡。”
“不嘶了不嘶了。”
安静了。
(番外篇63·自作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