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14：轻伤不下火线
体育组办公室。
光头强把右脚搭在矮凳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脚踝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小锤子从里面往外敲。绷带底下肿得比早上更明显了，天才威昨晚重新缠的那层弹力绷带被撑得发亮。
他伸手够到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枸杞泡得发胀，菊花沉在杯底。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刘老师今天又瘸着来的。”
“我看见了，走路比昨天还慢。他到底行不行啊？”
“你说他图什么，脚都那样了还站着上课。请个假能怎么样？”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自己是铁人吧。”
声音渐渐远了。光头强听着，没什么表情。他放下保温杯，弯腰把冰袋从抽屉里翻出来——这次冻得结实，硬邦邦的。他裹了层毛巾按在脚踝上，凉意刺进去，疼得他吸了口气。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赵宇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刘老师，下个月的运动会报名表，每个班得交一份上来。”（他看了一眼光头强的脚，欲言又止。）
“放那儿吧。”（光头强指了指桌角。）
（赵宇飞没走。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刘老师，我今天在走廊听见一班几个学生在议论。”
“议论什么？”
“说你脚伤了还上课，有点……过了。”（赵宇飞措辞很小心，）“他们原话是‘怎么可以勉强一个脚受伤的人上课，这样太过分了’。”
（光头强把冰袋翻了个面：）“然后呢？”
“然后有几个男生跟着起哄，说要不干脆罢课算了。说刘老师自己都站不稳，凭什么让他们跑圈。”
（光头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脚踝，冰袋底下的皮肤已经被冻得发白。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哪几个？”
“我没记全。就听见一班周子轩在那说，二班马壮壮旁边有几个人搭腔。”
“马壮壮？”（光头强皱了皱眉，）“他折返跑刚及格，上节课还挺积极的。”
“可能是被人撺掇的。”（赵宇飞说，）“周子轩那个学生你知道的，成绩一般，平时就爱跟老师对着干。你罚过他俯卧撑，他记着呢。”
光头强把冰袋拿开，用毛巾擦了擦脚踝，重新缠上绷带。缠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外踝那个鼓包上，摁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赵宇飞看见了：）“刘老师，你这水肿比昨天严重了。真得歇——”
“赵老师。”（光头强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稳，）“你带高二几个班？”
“三个。”
“那你忙你的去。我这边我心里有数。”
赵宇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走了。
光头强把绷带系好，穿上运动鞋。右脚塞进去的时候疼得他闭了一下眼，鞋带系得紧，脚踝被固定住，至少走路的时候不会晃得太厉害。他站起来试了试，脚踝外侧还是疼，但能站住。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课，赵宇飞带着高二的跑步。再远一点，高三两个班的学生在教室上课。周子轩坐在一班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趴在桌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光头强看了一会儿，回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学校论坛匿名版块有个新帖子：“高三体育刘老师脚伤成这样还上课，是不是学校在压榨老师？”
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有人说“看着挺心疼的”，有人说“他自己不请假怪谁”，还有人写“听说他以前是导游，估计习惯了带伤干活吧”。
光头强看了两页，把网页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右脚搭着矮凳。疼还在疼，但他心里有杆秤。带了十年团，哪次出门不带点伤回来。游客走不动了他背着，自己崴了脚从来不吭声。这点伤放在带团的时候就是歇半天的事。现在站在操场上吹吹哨子，怎么就不能站了。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
天才威拎着医药箱走进来，白大褂上还沾着化学试剂的味儿。他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化学实验室收拾完了？”（光头强问。）
“嗯。”（天才威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卷新的弹力绷带和一小瓶药膏，）“把脚伸出来。”
（光头强把右脚从矮凳上挪下来。天才威解开旧绷带看了看，眉头拧起来：）“比昨晚肿了一圈。你今天站了多久？”
“一节课。”
“四十分钟。”（天才威把药膏抹上去，手指按着肿起来的地方慢慢揉，光头强疼得脚趾缩了一下，但没出声。）
“光头强。”（天才威一边揉一边说，）“我明天化学课没课。体育课我替你上。”
光头强看着他。
“我体育不差。跑圈做操带得了。”（天才威没抬头，继续揉药膏，）“你就歇一天。”
光头强笑了一下。那种疲惫的、但确实是在笑的笑。
“天才威。”
天才威抬头看他。
“哦不，”（光头强改了口，）“在学校得叫你天老师。”
天才威的手停了一下。
“天老师，”（光头强说，）“你一个化学老师代课体育，同学们会有意见的。”
“学生能有什么意见——”
“你听我说完。”（光头强把脚收回来，自己把绷带重新缠上，）“我知道你为我好。但你想过没有，你代了这节体育课，教导主任那边怎么交代？一个化学老师代体育，他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开会能念叨一上午。再说了，那些本来就对我有意见的学生，看见我连课都让别人代了，他们怎么想？‘看吧，那体育老师果然不行了，连课都上不了了。’”
天才威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越觉得我不行，我越不能歇。”（光头强系好绷带，把右脚重新搭上矮凳，）“我就在操场上站着。站一天，站一个礼拜。他们爱罢课就罢，谁不跑谁下节课加圈。我话搁这儿了，这节体育课，我上定了。”
天才威把药膏收进医药箱，合上盖子。
“你这人真倔。”
“嗯。”
“比驴还倔。”
“你头回认识我？”（光头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但他没在意。）
（天才威把医药箱扣好，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晚上来实验室换药。别自己瞎弄。”
“知道了。”
“我说真的。”
“我说知道了。”（光头强摆摆手，）“天老师，慢走。”
天才威看了他一眼，推门走了。
光头强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脚踝还疼着，但比刚才敷了药膏好了一些。他打开微信，群里又跳了几条新消息。
一班-化学-天才威：“我刚从体育组出来。刘老师脚肿得比昨天厉害，但他坚持明天自己上课。”
一班-语文-张丽：“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这么硬撑吧。”
一班-化学-天才威：“我提了替他上课，他不同意。”
二班-物理-周明远：“刘老师这个脾气啊……”
二班-生物-林海：“我明天第三节课没课，要不我去操场边看着？”
一班-化学-天才威：“不用，我去。他不同意我代课，没说不让我站旁边看着。”
二班-数学-王建国：“天老师你这跟代课有什么区别。”
一班-化学-天才威：“区别在于站在旁边的人不拿哨子。哨子还在刘老师手里。”
（光头强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敲了几个字发出去：）“谢谢各位关心。脚没事，明天正常上课。天老师你站旁边可以，别抢我哨子就行。”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二班-生物-林海发了个“笑哭”的表情。一班-语文-张丽发了“大拇指”。一班-化学-天才威回了一个字：“行。”
光头强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赵宇飞带着高二的班跑圈，哨子吹得响。光头强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运动鞋把脚踝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底下缠着绷带、敷着药膏、肿着一个大包。
他试着原地跳了一下。
疼。
但没到不能忍的程度。他又跳了一下，站稳了。
体育组办公室的门推开，光头强走出来，右脚踩在地上，步子迈得比昨天慢一些，但一步一步踩得很稳。走廊里有几个学生迎面走过来，看见他，喊了声“刘老师好”。
光头强点了下头。
一个学生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刘老师脚好像还没好。”
“看着挺严重的。”
“那他明天还上课？”
“上啊，肯定上。你没看今天上午都瘸成那样了还站着么。”
光头强听见了，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扶着扶手慢慢下楼。右脚每踩一级台阶都疼，但他咬咬牙，一级一级往下走。
不拄拐，不歇着。
轻伤不下火线。
他当导游的时候这样，现在当体育老师，也这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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