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10：同事
几个星期后，狗熊岭的雪彻底化干净了。
溪水从山上淌下来，带着碎冰碴子，哗啦哗啦地往岭下流。路边的柳树抽了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软软地晃。光头强坐在自家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那道伤已经好全了，皮肤光光滑滑的，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赵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天才威说今天过来？”
“嗯。”（光头强接过茶，）“说是有事跟我商量。”
正说着，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天才威从篱笆后面转出来，白大褂换成了浅灰色夹克，里面是那件标志性的黄色V领衫，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银色细框，比原来那副轻了不少。
“来了。”（光头强抬了抬下巴。）
天才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院子里暖洋洋的，阳光铺了一地。
“你手好了？”（天才威先说话。）
“早好了。”（光头强把右手翻过来给他看，）“你看，疤都没留。”
天才威扫了一眼，嗯了一声，目光收回去。
“你呢？”（光头强问，）“背还疼不疼？”
“不疼了。”（天才威说，）“都好利索了。”
沉默了几秒。院子里有只麻雀落在篱笆上，歪着头看他们。
“光头强。”（天才威把水瓶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他，）“我最近找了个副业。”
（光头强挑眉：）“你？副业？你那个实验室不忙了？”
“忙。但我想试试别的。”（天才威推了推眼镜，）“狗熊岭新风锦云高中，你知道吗？”
“知道啊。镇东边那个，新修的，挺大。”
“他们缺个化学老师。”（天才威说，）“高三的。我去应聘了，过了。下周开始上课。”
（光头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教高三？”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光头强摆摆手，）“就是觉得……你一个搞科研的博士，去教高中生，大材小用了吧？”
（天才威看着他：）“不觉得。教学生挺有意思的。我小时候没人好好教我，净做题了。现在我想换个方式试试。”
光头强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累不累？”（他问。）
“不累。”（天才威说，）“一周六节课，带一个班。比我做实验轻松。”
“那倒是。你那个实验一搞就是通宵，我看着都累。”
天才威没接话。他把水瓶拿起来，转了两圈，又放下。
“光头强。”
“嗯？”
“学校原来有个体育老师。”（天才威说，）“年纪大了，这学期退休。现在体育课没人带，高三那群孩子天天在教室里闷着，校长急得不行。”
光头强看着他。
“我想让你去。”（天才威说。）
光头强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他指了指自己，）“体育老师？”
“对。”（天才威看着他，目光很直接，）“你带团这么多年，每天爬山下岭，体能比很多年轻人都好。你那个口哨吹得，整个狗熊岭都听得见。你带队时候那个口令，清晰，利落，不比专业体育老师差。高三体育课要的是带学生活动活动筋骨，又不是培养运动员。你完全能行。”
光头强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天才威加了一句，）“你中专学历，但你有那么多年的户外经验。学校那边我说了，你是我推荐的，校长说可以面谈。”
光头强把茶杯放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的皮肤在阳光底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几个星期前，这只手在悬崖上死死攥住了一个人。几个星期前，这只手因为感染差点废了。现在它好好的，连疤都没留。
他抬起头，看着天才威。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光头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
（天才威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答应了。”（光头强说，）“想都没想。你开口，我就去。”
天才威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都不问问待遇？”
“你介绍的，差不了。”
“你就这么信我？”
光头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被照得暖烘烘的。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天才威。
“我问你，”（光头强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天才威想了想：）“十几年吧。”
“十几年。”（光头强重复了一遍，）“前几年是对着干，后来一起干。悬崖上我拽你那一把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后来你守了我一夜，哭得跟个小孩似的。你说我信不信你？”
（天才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那以后在学校，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你教你的化学，我上我的体育。”（光头强说，）“井水不犯河水。”
“那要是学生上体育课摔了呢？你处理还是我处理？”
“你处理。”（光头强说，）“你科学家的脑子好使。”
天才威嘴角动了一下。
“那要是学生化学课闷了呢？”（他问，）“你带他们出去跑两圈？”
“你说了算。”（光头强说，）“反正我哨子带够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天才威笑了。那种笑不常见，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平光镜片挡不住底下那点光。光头强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地上。
（赵琳从屋里探出头来：）“天才威，中午留下吃饭？”
（天才威回头看她：）“嫂子，方便吗？”
“方便。多双筷子的事。”（赵琳缩回去了。）
天才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光头强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两个人重新坐下。这次并排坐着，太阳晒着，风暖着。
“高三那群孩子，”（光头强开口，）“难带吗？”
“还行。”（天才威说，）“比实验室的小白鼠难管点。”
（光头强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你这什么破比喻。”
“真的。”（天才威一本正经，）“小白鼠你按哪个按钮它就干什么。高三学生你让他跑八百米他能跟你讲条件。”
“那是你没找对方法。”（光头强说，）“你上课的时候是不是就站讲台上念PPT？”
天才威没说话。
“对吧。”（光头强拍了下大腿，）“体育课不能光站着。你得跟他们一块儿跑。下回你上化学课，讲实验的时候，拿点有意思的东西给他们看。你实验室那些好玩的东西多了去了，随便拿两样过去，那群孩子眼睛都直了。”
（天才威想了想：）“有道理。”
“那当然。”（光头强靠在椅背上，）“我带团十年了，什么人都见过。小孩、老人、外国人、城里来的、乡下走的，都是一个道理——你得让人看见有意思的东西。”
天才威看着他，点了点头。
“光头强。”
“嗯。”
“以后咱俩就是同事了。”
（光头强偏头看他：）“不止同事。”
天才威愣了一下。
光头强伸出手。右手。那只在悬崖上攥住他的右手，那只感染发烧差点废掉的右手，那只现在干干净净连疤都没有的右手。
天才威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握上去。
“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光头强说，）“现在又多了一层。关系最好的同事。”
天才威的手握紧了一点。
“光头强。”
“干嘛。”
“你手劲儿真大。”
光头强哈哈大笑，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才威被他拍得往前晃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没躲。
阳光暖着院子，赵琳在屋里喊了一声“吃饭了”。光头强站起来，朝天才威努了努嘴：“走，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天才威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光头强。”
“嗯？”
“你那个哨子，”（天才威说，）“记得带上。”
光头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放心。”（他说，）“狗熊岭金牌导游，到哪儿都带着哨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木门在身后合上，院子的阳光落了一地。1
好细腻的氛围拿捏，太会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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