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五章 二十路公交
下午两点刚过,日头正暖。
光头强从厨房出来时,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深灰色的速干T恤,黑色运动长裤,脚上蹬着那双深黑色的运动鞋。鞋面干干净净,看得出是出门前刚擦过的。
赵琳正站在玄关换鞋,一抬头看见他这身打扮,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那双运动鞋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
“强哥。”
“嗯?”光头强弯腰系鞋带,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你又穿这双鞋?”
光头强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赵琳,一脸茫然:“怎么了?这鞋挺舒服的啊,走路不累。”
赵琳把手里的帆布包往鞋柜上一搁,抱起胳膊,那架势跟上午审他“口味善变”时一模一样:“我不是说舒服不舒服。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天天穿黑运动鞋了?以前你去森林公园,哪回不是穿那双灰白的登山鞋?再不济也是那双棕色的休闲鞋。这双黑的,你以前不是说‘太素了,跟老头鞋似的’?”
光头强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后只是摸了摸鼻子,含含糊糊地说:“人总会变的嘛。”
“变?”赵琳眯起眼,“你连鞋都能变,那上午说的‘以后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是不是也得打个问号?”
光头强立刻举手投降:“别别别,一码归一码。鞋是鞋,饭是饭。”
赵琳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保护区那边的志愿者群消息,便没再追问,拉开门先走了出去。光头强跟在后面,顺手拎起门口的两袋垃圾。
狗熊岭的秋天来得早,路边的银杏叶子已经泛了浅黄。两人沿着别墅区的小路往公交站走,赵琳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光头强跟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都提着垃圾袋,路过垃圾桶时利落地丢了进去。
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五六个人。
赵琳扫了一眼——两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姨并排坐着,手里各攥着一张深蓝色的交通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旁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低着头刷手机,手机背面贴着一圈NFC感应贴纸;再远一点,一个年轻姑娘正对着站牌上的二维码扫微信乘车码。
光头强凑到站牌前看了一眼,回头冲赵琳扬了扬下巴:“还有三站,六七分钟吧。”
赵琳“嗯”了一声,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乘车码小程序。光头强也掏出了手机,熟练地调到NFC界面——他这些年坐公交一直用这个,贴一下就走,省事。
“你不办张交通卡?”赵琳随口问,“我看那两位阿姨用卡也挺方便的。”
光头强摇摇头:“卡容易丢。手机多好,贴身放着,忘不了。”
赵琳瞥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以前那个钱包里塞满各种卡的人是谁来着?”
光头强假装没听见,抬头看远处的路口。
二十路公交是狗熊岭唯一一条贯穿整个景区外围的线路,从山脚的生活区一直延伸到森林公园正门,沿途经过七八个站。车次不算密,但胜在准时,住在这一片的人出门基本都靠它。
没过多久,一辆墨绿色的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车头右下角亮着“20”的红色电子路牌。站台上的人陆续往前挪了半步。
车停稳,前门“噗嗤”一声打开。
两位老阿姨最先上车,动作利落地把交通卡往刷卡机上一贴。“滴——老年卡”,机器报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熟门熟路地坐到靠前的双人座上。
穿校服的中学生跟在后面,手机往刷卡区一靠,NFC“嘀”地响了一下,屏幕跳出扣费提示。他头也不抬地往后排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看手机。
年轻姑娘举着手机,微信乘车码的二维码对准扫描口,“嘀——扫码成功”,然后匆匆往车厢中部走。
轮到光头强。他把手机NFC区域往刷卡机上一贴,“嘀”一声,干脆利落。赵琳紧随其后,同样NFC,同样干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等所有人都站稳了,关上车门。
公交车缓缓启动,发动机低沉地哼着,车厢里微微晃悠。
赵琳在车厢中段靠右的双人座坐下,光头强自然地坐到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赵琳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点空间,顺手把帆布包放在自己膝盖上。
车厢里的乘客不少。前面两位老阿姨还在聊天,说什么“今年桂花比去年开得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中门附近站着几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看样子是去森林公园徒步的,低声讨论着路线。后排有个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
车子驶出生活区,拐上通往森林公园的主路。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密集起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进车厢,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移动的光斑。
“下一站,狗熊岭小学。”车厢前部传来报站声,标准的普通话,女声,语调平稳,“请乘客们提前做好下车准备。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注意脚下安全。”
光头强靠进椅背,长腿微微伸展开,脑袋歪向车窗那侧。车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掠过去,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赵琳正低头看手机,回志愿者群里的消息。保护区那边说新来的几个志愿者里有个小姑娘怕虫,问下午巡护能不能安排个老队员带着。赵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等她发完消息抬起头,发现光头强的脑袋已经彻底歪在车窗上了。
他的呼吸很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右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机滑到了大腿外侧。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
赵琳看了他一会儿,没叫他。她弯腰把他滑下去的手机捡起来,顺手锁了屏,塞进自己帆布包的侧兜里。
“狗熊岭小学到了,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车子停了一站,下去两个人,又上来一个拄拐杖的老大爷。老大爷刷了老年卡,颤巍巍地往里走,赵琳往里又挪了挪,腾出更多空间。老大爷在她斜对面坐下,冲她点了点头,她回了个微笑。
车继续开。
光头强睡得很沉。赵琳知道他这两天确实累——昨天带了个三十多人的大团,从早走到晚,回来脚上磨了个水泡,她给他挑了半天。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上午在家放松了一上午,下午又要去保护区帮忙,中间这点车程,算是他难得的补觉时间。
她没有吵他,只是把他的脑袋从车窗上轻轻拨过来,靠到自己肩膀上。光头强迷迷糊糊“唔”了一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下一站,枫林路口。请乘客们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报站声又响起来。赵琳抬眼看了看路线图,还有四站。她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光头强,头发蹭着她的脖颈,有点痒。她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自己的姿势也舒服一些。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两位老阿姨不知什么时候不聊了,各自看着窗外。那几个徒步的年轻人还在低声说话。前排那个拄拐杖的老大爷闭着眼,似乎也在打盹。
“枫林路口到了,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没人下车。车停了一下,又开走了。
“下一站,松涛苑。”
赵琳的肩膀开始有点发酸。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光头强没醒,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自己往座椅方向挪了挪,脑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靠回了车窗。赵琳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把他的脑袋轻轻扶正,免得磕到玻璃。
“松涛苑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这一站上来一家三口,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攥着根棒棒糖,好奇地东张西望。妈妈把他抱到座位上,爸爸在旁边站着,一家三口低声说着什么。
“下一站,竹韵山庄。”
赵琳看了眼手机,群里又有新消息。她快速回了,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光头强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侧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睡着的光头强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柔和许多,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身上那件深灰色速干T恤领口有点歪,赵琳伸手替他抻了抻,动作很轻。
她的目光又落到他脚上。
那双深黑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系带规规矩矩,鞋底纹路很深,一看就是新买的。赵琳记得很清楚,光头强以前从来不穿这种鞋出门玩。他那双灰白登山鞋穿了快三年,鞋底都磨平了还舍不得换。棕色休闲鞋也是,说是“配衣服好看”,其实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回。
这双黑运动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赵琳想了想,好像是上个月,她从保护区回来,看见鞋柜里多了一个新鞋盒。当时没在意,后来就发现光头强几乎天天穿这双。
她问过一次,他说“舒服”。再问,他说“耐脏”。再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赵琳盯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测,但没说出来。
“竹韵山庄到了,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车子停稳,又上来几个乘客。赵琳收回目光,看了眼路线图——还有两站。
她伸手拍了拍光头强的胳膊:“强哥,醒醒。”
没反应。
她又拍了拍,这次用了点力:“光头强。”
光头强猛地一激灵,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赵琳,嗓子有点哑:“……到了?”
“还有两站。”赵琳收回手,语气平淡,“你再睡就坐过站了。”
光头强揉了揉脸,坐直身子,晃了晃脑袋:“我睡了多久?”
“从小学那站就开始了。”
“……这么久?”光头强有点不好意思,看了看赵琳的肩膀,“你让我靠了一路?”
赵琳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掏出他的手机递过去:“你手机,刚才滑地上了。”
光头强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揣进兜里。他转头看向窗外,树木越来越密,远处已经能看见森林公园大门那片开阔的广场了。
“下一站,森林公园南门。请乘客们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光头强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赵琳瞥了他一眼:“睡醒了?”
“醒了醒了。”光头强搓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她,“我睡觉没流口水吧?”
赵琳面无表情:“你猜。”
光头强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看了看赵琳的肩膀,确认没有可疑的水渍,才松了口气。
赵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森林公园南门到了,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注意脚下安全。”
公交车稳稳停住。光头强先站起来,侧身让赵琳先走。赵琳从里座出来,经过他身前时,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光头强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又看看她,一脸无辜。
赵琳什么都没说,径直往后门走。光头强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森林公园门口果然人山人海。旅游大巴、私家车、公交车挤成一片,游客中心门口排着长队。穿着各色户外服的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光头强站在赵琳身侧,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替她挡开身后挤过来的人群。赵琳低头看了眼手机,对保护区那边的志愿者说他们到了,然后抬头看向森林公园的大门。
“走吧。”她说。
光头强“嗯”了一声,两人并肩往大门方向走。走了几步,赵琳忽然开口:“强哥。”
“嗯?”
“你那双黑运动鞋——”她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是新买的吧?”
光头强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去年买的,一直没怎么穿。”
“去年买的,”赵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那为什么最近天天穿?”
光头强没接话。
赵琳也不催,只是往前走。森林公园门口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金黄的叶子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他们脚边。
光头强沉默了一会儿,快走到检票口的时候,才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是总说,我穿深色的显精神么。”
赵琳脚步一顿。
她确实说过。上个月某个晚上,两人在客厅看电视,她随口提了一句“你穿深色挺好看的,显瘦显精神”。当时光头强正低头削苹果,像是没听见。
她也没再提。
可她没想到,他记着了。
赵琳转头看他。光头强却已经快走两步到了前面,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准备检票,侧脸绷着,耳朵尖却有点红。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压都压不住。
“走啊,琳儿。”光头强回头催她,语气若无其事。
“来了。”赵琳应了一声,抬脚跟上去,步子轻快了几分。
森林公园的大门敞开着,游客络绎不绝。光头强和赵琳一前一后走进去,混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