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父亲说,我生来便是当皇后的命。”
谢蕴“从出生的这刻起,我就被我身后的家族拥簇,一步步培养着我的仪态举止。”
谢蕴“不负众望,我成为京城中人尽皆知的贵女。”
冬雪飘落,宫城内白茫茫的一片。
正红色朱漆的宫门顶端高悬金丝楠木匾额,凤鸾宫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尽显威严。
然而宫内的景象却是截然相反,冷冷清清。
谢蕴“太子先为储,再登基为帝。”
谢蕴“直到太子选妃那日,家人把我送进东宫选妃,我在秀女当中脱颖而出,被太子选中。”
凤鸾宫的殿门幽闭,殿中的光线昏暗。
皇后谢蕴长身跪坐于镜前,铜镜里映照出一张极为艳丽的脸,镜中的女子挽梳着凤髻,鬓发间插着几根嵌宝金簪。

牡丹织金锈凤的凤袍长长地铺展在身后,雍容华贵。
谢蕴“父亲一直教导我,想要的东西就算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去争取。”
谢蕴“我听了,我也记住了。”
谢蕴“后来,我如愿从太子妃当上皇后。”
清宁在侧后方静立良久,静静地听着。
听着谢蕴渺似尘烟的声音,还有谢蕴在这世人眼中机关算尽,所争名逐利的这一生,清宁突然就有些恍惚。
她是亲眼看着小姐一步步走到如今的皇后之位。
清宁“娘娘...”
谢蕴抬眸望向镜里华贵之态的女人,忽然就笑出声。
谢蕴“在这段时间里,我总是在想,我果真是走错路了吗?”
谢蕴“如今看来,是我走错了路。”
谢蕴“我这一生作恶无数,凡事全凭着自己的喜恶,我的手上早已沾满无辜百姓的鲜血。”
清宁“陛下如今缠绵病榻。”
清宁“若是陛下驾崩,他们定不会放过你的!”
清宁的面容带着几分怅然,忽然跪到谢蕴面前。
清宁“您穿上清宁的衣裙,自宫门向西。”
清宁“我已备下人手,定能送您平安出宫。”
清宁“清宁代您在此拖住他们!”
谢蕴“清宁,我不能走。”
只见谢蕴的表情格外淡然,轻轻地摇摇头。
谢蕴“李蓉记恨我,裴文宣更是对我恨之入骨。”
谢蕴“我躲得住一时,难道能躲一世吗?”
清宁“若非是遇到娘娘,清宁只是孤苦伶仃的乞丐,恐怕现在还在沿街乞讨。”
清宁“娘娘,您待清宁有义。”
清宁“清宁岂能看着您死在凤鸾宫,清宁做不到。”
温热的指腹为清宁擦去眼泪,谢蕴的眼神平静。
谢蕴“我这一生,利用过太多人。”
谢蕴的声音停得片刻,已然沾上些许轻颤。
谢蕴“我辜负裴文宣的满腹痴情,选择权贵辜负他,他亦对我怨恨报复我。”
谢蕴“我不惜利用家中族人,害得他们惨死牢狱中;我算计陷害李蓉,害她失去清白。”
谢蕴“我算计李川的皇后之位,如今要为他殉葬。”
谢蕴的眼眶泛红,但却依旧维持着镇静。
谢蕴“我做下太多恶也承下太多果。”
泪珠打在凤袍上,氤出一团深渍。

谢蕴的眸底蓄满泪水,斜插在墨发的珍珠流苏步摇垂在耳侧,映得幽深的双眸中掠过凄然苍凉,如同冬日的连绵细雨。
边说着,谢蕴转身至从妆奁里取出一根银发簪。
谢蕴“若是可以,这倒不如用我这仅剩的一条性命,去做这最后一件好事。”
只听谢蕴的声音沙哑,眸光看向身侧的清宁。
谢蕴“此刻起,你不再是我凤鸾宫中之人。”
谢蕴“此后这凤鸾宫的一切,都和你无关。”
清宁“娘娘!”
谢蕴淡然沉静的收好这根发簪,随后走出寝殿。
当初少年满脸的羞涩的把发簪递过来,是他攒了好久的银钱,簪头上还刻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这根发簪是裴文宣所赠,也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他说,阿蕴就同这朵兰花在他心中是纯白无暇的。
谢蕴还记得,她说要当李川的皇后,少年时期的裴文宣用一种锥心的目光望着自己,他就好似是一头挣扎的困兽,慢慢红了眼眶。
少年褪去所有的青涩,最终还是选择放开她的手。
当二人再次见面的时候,谢蕴如愿以偿登上李川的皇后之位,而裴文宣也早已经成为长公主李蓉的驸马。

冰雪悄然化去,带来阵阵寒意。
长公主府中,李蓉躺盖着厚厚的锦被,屋里还放着许多火盆,把整个寝殿烤得温度极高,犹如炎炎夏日。
李蓉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脸色苍白的靠在床榻上。
李蓉“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裴文宣已经多年没回过公主府。
裴文宣“有关立储一事。”
裴文宣尚还穿着黑色朝服,抬眼看向李蓉。
裴文宣“我今日是前来找你商量的。”
李蓉“这还商议什么呢?”
李蓉故作不清楚朝廷之事的模样,神色轻描淡写。
李蓉“信儿各个方面都比李承杰出,性格温良恭谦,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裴文宣“我们合作多年,我不想和你绕弯。”
裴文宣的眼中带着几分冷意,语气加重许多。
裴文宣“三殿下李信的性格骄纵,不适宜储君之位。”
他尽量表现得谦恭,看向李蓉。
裴文宣“他母族太盛,若你和我出事,日后朝堂之上,这外戚怕是会压不住。”
李蓉“外戚和你我,有什么区别?”
李蓉的眸光一冷,眼底闪过嘲讽。
李蓉“你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目的究竟是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蓉“与其商议,倒不如同我说说,若是我不答应,你要怎么办?”
裴文宣“你一定要让李信登基?”
李蓉“废话!”
李蓉的声音提高几分,仰头直视裴文宣。
李蓉“李承虽为正宫嫡出,但却样样都比不过李信,我相信信儿比他更适合皇帝之位。”
裴文宣“你是不是记恨阿蕴?”
李蓉“你能不能叫一声谢皇后啊?”
李蓉“阿蕴这名字岂是你个丞相能叫的?”
李蓉忍无可忍,怒视向裴文宣。
李蓉“你别忘了,你心里的谢蕴已经是我弟弟当今圣上李川的皇后!”
李蓉“你一直向本公主力荐李承,还是说李承是谢蕴和你苟且偷生的孩子?”
李蓉面露嘲讽,裴文宣握紧拳头。
只见裴文宣额头的青筋暴起,尽管他的心里已经是满腔怒火,双眼布满可怕的血丝,浑身都在颤抖。
裴文宣“你还能同我说这么多,看来你的身体也没传闻中这么羸弱。”
裴文宣无声拉开唇角,陡地冷笑。
裴文宣“既然你不同意,这就罢了。”
裴文宣“日后各有各的手段,但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刚落,裴文宣直接转身离去。
李蓉看着裴文宣的背影,只感觉体内的气血顿时直往上翻涌,忍不住捂嘴用力咳嗽几声,眼神仍旧带着嘲讽。
李蓉“裴文宣。”
李蓉“本公主倒是想知道,裴丞相口中所说的手段,到底是怎样的手段。”
裴文宣“你觉得是怎样,就是怎样。”
裴文宣背对着李蓉,语气阴冷。
李蓉“你还能杀我不成?”
裴文宣“你以为我不会吗?”
裴文宣回头看向李蓉,眼神中带着几分肃杀。

李蓉“你!”
李蓉当然知道,他会。
他们之间不过是被夫妻的名头束缚着,一起合作罢。
当利益相同时,裴文宣就什么都能容得自己,如今针锋相对,裴文宣自然是手段百出,这倒是也不奇怪。
他刚走出公主府,宫中就传来皇后自刎的消息。
裴文宣脚步一顿,转身匆忙向着凤鸾宫的方向跑去。
谢蕴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倒在血泊之中。

玉石台阶上,温热的鲜血顺着沟槽潺潺流下。
金簪委地,步摇跌坠。
意识混混沌沌之中,谢蕴忽感觉到有人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紧,手掌紧紧地捂住自己脖颈的血口,但暗红的血还是从手缝里喷涌而出,染红半边干净的衣袖。
眼皮沉重犹如千斤,谢蕴回想起这一生。
谢蕴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的这一生都充满在利用和谎言当中,其一生都在追求富贵权利,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实在可笑。
*
大宣五十年,谢皇后薨逝举国同悲。
同年当今圣上李川驾崩,但留下传位的圣旨。
由太子李承继承皇位。
然而第二年,长公主薨逝在公主府,同年裴丞相回府的路上,惨遭数名刺客的毒手,死前怀里紧紧护着一根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