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听到宝琴将平时所经过看到的各省内的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暗比喻十种物品,都说这自然新颖。都争着看时,只见写着是:
- 赤壁怀古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关羽)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走马灯)
- 交趾怀古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张良)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子房是张良的号,交趾是古代越南的旧称呼)
- 钟山怀古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孙权)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 名称由来:战国时,钟山称为“金陵山”,汉时始称“钟山”。东汉末年,秣陵县尉蒋子文死于钟山,葬于钟山之阳,吴帝孙权追封其为蒋侯,因避祖父孙钟之名讳,改钟山为“蒋山”。东晋初,因钟山顶峰常缭绕紫金色云彩,又称“紫金山”。南朝时,因钟山在建康都城之东北,故又称“北山”。明代嘉靖年间,朱元璋葬于钟山南麓,钟山改名为“神烈山”。
- 地理概况:钟山是宁镇山脉的最高峰,东西蜿蜒达7公里,南北宽约3公里,面积约20余平方公里。山势呈弧形,弧口朝南,共有3座山峰,主峰北高峰海拔448.2米,东峰小茅山海拔365.8米,西峰天堡山海拔244.5米。
- 历史文化:钟山是南京的象征,有“钟阜龙蟠,石头虎踞”之说。自东吴大帝孙权开始,钟山成为帝王陵寝及功臣勋戚的葬地,也是江东佛教胜地,还是军事要冲,兵家必争之地。山中名胜古迹众多,有明孝陵、中山陵、灵谷寺等200余处。- 淮阴怀古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韩信)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 韩信:淮阴(今江苏淮安)人,汉初三杰之一,楚汉战争中立下大功,封齐王、楚王,后降淮阴侯,终被吕后所杀。
- 胯下之辱:年少时遭恶少欺侮,忍辱胯下,对应“壮士须防恶犬欺”。
- 三齐封王:平定三齐(胶东、齐、济北)后请封齐王,为刘邦所忌,埋下杀身祸根,对应“三齐位定盖棺时”。
- 一饭千金:早年受漂母赠饭,封王后赠千金报恩,对应“一饭之恩死也知”
- 广陵怀古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肖美娘)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隋大业元年(605年),隋炀帝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水、洛水入黄河,又自板渚引黄河入汴水,经泗水达淮河,还开邗沟,自山阳至扬子入长江。为保障运河通航安全,在运河两岸修筑了长堤,即隋堤。
- 桃叶渡怀古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褚蒜子)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此题对应的地名是南京,南京历史上是六个朝代的陪都,做不了首都的原因是偏安一隅,只得半壁江山。
- 青冢怀古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王昭君)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诗句“樗栎应惭万古羞”,以“樗栎”喻指汉代那些昏庸无能、对昭君出塞束手无策的朝臣,讽刺他们身居其位却无治国之才,面对家国事只能苟且,相较昭君的风骨,理应万古蒙羞。
- 马嵬怀古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杨玉环)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指的是杨贵妃在马嵬驿缢死是假的,她人假死后去了东瀛,也就是东渡日本,后来有人挖出来下葬时的衣服,好像当年的人还在,而且身有异香。
- 蒲东寺怀古其九
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 普救寺即蒲东寺:普救寺在蒲郡之东,故俗称“蒲东寺”,是元稹《莺莺传》、王实甫《西厢记》中张生、崔莺莺爱情故事发生地 。
- 诗咏“拷红”情节:“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对应红娘撮合二人、遭崔夫人拷问,却终促成姻缘。另外上海有地名浦东。
- 梅花观怀古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吕洞宾)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东晋隐士何克正修筑了读书堂。南朝宋元嘉初,陆静修在此隐居并修筑梅花观。宋庆历年间,沈思筑齐假龛,铸吕洞宾铜像。宋真宗天禧年间,梅子春居此并在东侧遍植梅树。清嘉庆元年,闵苕旉将原道观扩建为纯阳宫,额称“古梅花观”。
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后二首却没有地方记载,我们也不懂,不如另外写两首好了。”黛玉拦着道:“这宝姐姐也太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然历史记载上没有,咱们虽然不曾看到这些外传,不知道老底,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不成?那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道:“这话正是了。”李纨说道:“况且他原先走到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古往今来,以讹传讹,竟然故意弄出这种古迹来愚弄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就单是关夫子(关汉卿)的坟,倒是见了三四个。关夫子一生的事业都是有根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那些故事里捏造出来,也是有的。及到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以来有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没有记载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诗虽然无处找集证据,凡是说书唱戏的,甚至于求签上标注着,老少男女,俗话说的好,人人都知道都说的。况且又并不是只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才算了。大家猜了一会,都不是。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晚饭。
因为有人对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了,想他女儿,想接袭人回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哪里能不让他去的?”一面就叫了王熙凤来,告诉了她,让他酌量去办理。王熙凤答应了,回到房中,便叫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因。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们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跟着袭人去。在派四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上;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王熙凤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点的衣裳,大的包一包袱,拿着包袱,也要好的,手炉也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过来我瞧瞧看。”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天,果然见袭人穿戴好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和装衣服的包袱。王熙凤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也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皮褂。王熙凤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赏的,倒是好的;但这褂子太素气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过完年再给大毛的,还没有给呢。”王熙凤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毛出的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等过年太太给你做的时节再作,只当你还我的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会说这话,经常一年到头花钱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赔的是说不出来的,那里又能和太太算账去,偏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开玩笑来了。”王熙凤笑道:“太太那里想得到这些?毕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管,也是大家的体面。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好看了,宁源我得个好名儿也行。一个一个就像烧黑糊了的发面饼似的,人家先笑话我,说我当家倒把人弄得像个要饭的叫花子来了。”众丫鬟听了,都叹气道:“谁能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照顾下人。”
一面说,一面王熙凤让平儿将昨天那件墨绿印马图案的皮褂子拿出来,给了袭人。又看包袱,只有一个灰色夹杂着粉红色里布的薄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子。王熙凤又让平儿把那一个白绸布毛呢包袱拿出来,又让包上一件白褂子。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的大红色的,一件是大红半旧纱布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有星星的,把这件顺手带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下那么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沾着星星的,就是羽绒缎子袄纱裙的,十来件大红色的衣裳,映着大雪,看着真齐整。就只有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得抬不起头还驼背,真够可怜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王熙凤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光,再添上你提醒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平时孝敬太太,疼爱下人。如果奶奶平时小器,只拿东西给别人,不照顾下人,姑娘那里哪个敢这样?”王熙凤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道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妈要好了就罢;要是身体不好,尽管住这里,叫人来拿铺盖和梳头的梳子。”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是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如果住下,必须另要一两间房子。”说着,跟了袭人出去了,吩咐小厮预备灯笼,坐车往花自芳家去。
王熙凤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叫了两个,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里了。你们平时知道那些大丫头们,挑选两个懂事的,派出来在宝玉屋里守夜,你们也好好照顾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答应着走了,过了不大会儿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守夜的。”王熙凤听了点头,说道:“晚上催他早点睡,早上催他早点起来。”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己回园去。
周瑞家对王熙凤说:“袭人母亲的病已经时间长了,不能回来。”王熙凤告诉王夫人,一面让人去大观园拿他的被子化妆用的东西。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收拾好送去之后,晴雯、麝月将妆卸掉,换过裙袄。晴雯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天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晴雯道:“等你们都走了,我再动不晚。有你们一天,我就好受一天。”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高比我高些。”说着,便去给宝玉铺床。晴雯嗳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说。”此时宝玉坐着纳闷,想袭人母亲不知是死是活,忽然听见晴雯说话,便自己起身出去,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究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麝月道:“真难为你想着。他平时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天可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一个人,心里害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往他那边睡去。”
说话之间,天已完成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伏侍宝玉睡下,两个人才睡。晴雯自己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到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没有人答应,自己醒了,才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醒了,叫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和一个死人一样。”麝月翻身打个哈欠,笑道:“他叫袭人,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又问:“作什么?”宝玉说:“要喝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着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不要冻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发暖的袄披上,下去在盆内洗手,先倒了一盅温水,拿了大痰盂,宝玉漱了口,然后才向茶缸上拿了茶碗,先用温水涮涮,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水,递给宝玉喝;自己也簌簌嘴,喝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给我一口。”麝月笑道:“越来越过分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天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怎样?”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给他喝。
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头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尽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咳嗽了两声。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打算叫玩耍。仗着平时比别人气壮,不怕寒冷,也不穿衣服,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着劝道:“天冷的很,不能玩闹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悚然。心里想道:“奇怪道事说热身子不可以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吓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里面说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吓唬死了他?偏偏就你像是个防着老婆偷男人样儿的!”宝玉笑道:“倒不是因为怕吓唬住他第一你冻着也不好,二他不防喊上几声,如果吓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玩意,倒反说袭人才走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子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的手!我说看把你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得冰冷。宝玉道:“快进被窝来暖暖罢。”
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狠的。黑影子里,假山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清了。冒冒失失一叫嚷,怕把人都叫过来。”一边说,一边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窝着呢!我如果不叫的快,可是倒给吓一跳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吓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己把自己吓着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子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打扮得利利落落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麝月道:“你死也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你的皮给冻烂了。”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新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香放上,仍旧罩了,到屏风后重新剔了灯,才睡下。
晴雯因为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天也没吃饭。他这还不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天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头上可是发热了?”晴雯咳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气。”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响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咳嗽了两声,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天再说罢。”宝玉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说着,大家睡了。
到第二天起来,晴雯果然觉得有些鼻塞声音哑,懒得不愿意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然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晴雯道:“虽然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间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天冻着了,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回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了。”老嬷嬷去了半天,来了回答说:“大奶奶知道了,说两剂药吃好了,如果不好时,还是出去。如今时候不好,恐怕传染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可是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疫了,只怕过了人!我离开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住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来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本来就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说着,就有人回话:“大夫来了!”宝玉赶紧走过去,躲在书架后面。只见两三个守后门的老妈子,领着一个大夫走进来。屋里的丫鬟们都躲开了,还有三四个老妈子把暖阁上的大红绣花帘子放了下来,晴雯从帘子里头只伸出一只手。
那大夫瞧见这手上留着两根指甲,足足有三寸长,还染着金凤花的红色痕迹,吓得赶紧把头扭过去。一个老妈子连忙拿块手帕,把晴雯的手盖住了。大夫这才诊了一会儿脉,起身走到外屋,对老妈子们说:“这位小姐是外感加内里积食,最近天气不好,算是轻度伤寒。幸亏她平时吃得不多,受的风寒不算重,就是本身气血弱,不小心感染上了,吃两副药疏散一下就好了。”说完,就跟着老妈子们出去了。
这时候,李纨早就让人通知了后门的人和各处丫鬟回避,那大夫一路上只看见了大观园的景致,压根没见着一个姑娘。一出园门,就在守园门小厮们的值班房里坐下开药方。一个老妈子说:“大夫您先别走,我们公子事儿多,说不定还有话问您。”大夫连忙说:“刚才里头的不是小姐吗?那屋子布置得跟绣房似的,还放下帘子诊脉,怎么会是男的?”老妈子偷偷笑着说:“我的老天爷,怪不得小厮们说今天请了个新大夫,您是真不懂我们家的规矩!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宝玉)的,里头的人是他屋里的丫鬟,还是个大丫鬟,哪里是什么小姐?要是小姐的绣房,她生病了,您能这么容易进去?”说着,就拿着药方进屋了。
宝玉接过药方一看,上面写着紫苏、桔梗、防风、荆芥这些药,后面还有枳实、麻黄。宝玉气得说:“真该死!他把姑娘们当成我们男人一样治,这哪儿行啊!不管她有什么积食,枳实、麻黄这两种猛药,姑娘家哪扛得住?是谁请的这个大夫?赶紧打发他走,再请个熟悉的来!”老妈子说:“这药好不好我们不懂,现在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倒不难,可这位大夫不是通过总管房请来的,得给人家路费。”宝玉问:“给多少?”老妈子说:“给少了不好看,至少得一两银子,才配得上我们家的身份。”宝玉又问:“王太医来给多少?”老妈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平时来,从来不给现钱,就每年春夏秋冬四个节气,一起送回礼,这是固定的规矩。这位是第一次来,必须给一两银子。”
宝玉听完,就让麝月去拿银子。麝月说:“花大奶奶(李纨)的银子,不知道放哪儿了?”宝玉说:“我常看见她在那个螺钿小柜子里取钱,我跟你一起找去。”两人来到宝玉放东西的屋子,打开螺钿柜子,上层放的都是笔墨、扇子、香饼、各式各样的荷包、汗巾这些玩意儿,下层是几串铜钱。拉开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箕里放着几块银子,还有一把秤银子的戥子。麝月拿起一块银子,提着戥子问宝玉:“哪头儿是一两的刻度啊?”宝玉笑着说:“你问我?真有意思,倒显得你是刚来的似的。”麝月也笑了,正准备去问别人,宝玉说:“拣块大的给他就行,又不是做买卖,算这么清楚干嘛!”
麝月听了,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掂,笑着说:“这块大概有一两了,宁可多给点,别给少了让那穷大夫笑话,不说我们不认识戥子,反倒说我们故意小气。”站在门外台阶上的老妈子说:“这是五两的银子锭子摔成了半边,这块至少还有二两呢!现在又没有剪银子的夹子,姑娘你把这块收起来,再拣块小点儿的吧。”麝月早就关上柜子出来了,笑着说:“谁跟他那么较真,多少你拿去吧!”老妈子接过银子,就去打发那个大夫了。
没过一会儿,王太医来了,诊完脉,说的病症和之前那个大夫差不多,但药方上果然没有枳实、麻黄这些药,反倒有当归、陈皮、白芍这些温和的药,药量也比之前减了些。宝玉高兴地说:“这才是给姑娘们开的药!虽然要疏散病气,但也不能太猛。去年我生病,也是伤寒,内里积食,王太医还说我扛不住麻黄、石膏、枳实这些猛药呢。我跟你们姑娘们,就像秋天芸儿送给我的那盆刚开的白海棠似的,我都扛不住的药,你们怎么可能扛得住?”麝月等人笑着说:“野坟堆里只有杨树、李子树,哪儿来的白海棠啊?”宝玉笑道:“可不是嘛。”一边说,一边让人去煎药,自己则去黛玉屋里探望。
黛玉正在那儿拿着诗卷和丫鬟们讨论,看见宝玉进来,笑着说:“你先出去逛逛吧。我前几天跟你说的沉水香,你有没有放在暖阁的炉子上?”宝玉说:“我在老太太屋里看见炉子上拴着,就拿过来放在暖阁上了。”黛玉听了,吩咐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现在念书了,不像以前那样清闲了。”紫鹃笑着答应,跑去拿茶叶,让小丫头泡茶。
宝玉接着说:“林妹妹,你前几天作诗,用的‘沉烟’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黛玉说:“《楚辞》里说‘烟霏霏兮敛其灵’,古代诗人也写过‘蘼芜烟敛’,好像只有沉水香的烟才能表达这个意思。要是说烧的烟,还有暖香、温香,凭什么非要用沉烟呢?”宝玉说:“你说得对。但我想,沉水香本来是从外国运来的,《本草》里说它‘味辛,温,无毒’,能治风水毒肿,去除难闻的气味,还能安神、养胃。要是烧起来,烟肯定特别细。现在你作诗用‘沉烟’,到底该怎么解释啊?”黛玉说:“这两个字我就是偶然想起来的,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有了依据似的。”一边说,一边继续往下看诗。
宝玉笑着问:“你这几天好点了吗?”黛玉说:“哪能完全好啊,不过稍微硬朗了点。你又来这儿干嘛?”宝玉说:“也没别的事,晴雯生病了,我请了王太医来,看着她吃了药,就过来看看你。”黛玉说:“晴雯也病了?”宝玉说:“可不是嘛,不小心受了凉。”黛玉说:“你还是回家吧,这里人多,一来有病人,气味不好;二来我还咳嗽,万一传染给你,岂不是耽误你的功课?”宝玉说:“没事,反正我已经吃过药了。”黛玉说:“你倒不担心,我这屋里的人,哪个不是阳气不足、阴气偏重的?你到这儿来,不是自找传染吗?”宝玉笑道:“你说得对,我这就走。”说着就要起身,黛玉又说:“你等等,我有句话问你。我上次让你带给袭人的香袋,你给她了吗?”宝玉说:“给了,你前几天让紫鹃送来的,我一见到袭人就给她了。”黛玉问:“她喜欢吗?”宝玉说:“喜欢得不得了,说你做的比外头买的好太多了,还说要亲自来谢谢你呢。”黛玉笑道:“她要是来,我可担当不起。”一边说,一边叫紫鹃:“把那个绢包拿来,让二爷带回去。”紫鹃拿来绢包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也没打开看,就揣进了怀里。黛玉说:“你回去告诉袭人,别太委屈自己,要是那些老妈子不好相处,就打发她们走,也省得受气。”宝玉一一答应,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带着茗烟回怡红院了。
一回到怡红院,就看见晴雯睡着了,袭人已经回来了,坐在床沿上给晴雯掖被子,看见宝玉进来,就问:“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宝玉说:“王太医来了,给晴雯开了方子,我看方子还不错,就让人煎药去了。”袭人笑道:“你也太细心了,她不过是不小心着凉了,吃两副药就好了,何必这么大惊小怪的。”宝玉说:“你不知道,之前那个庸医的方子上有枳实、麻黄,我一看就生气,让麝月把他打发走了,又请了王太医来。”袭人道:“那个庸医也太可笑了,怎么能把姑娘们当成男人一样治病呢。”宝玉说:“可不是嘛,他还说是什么外感内滞,算是轻度伤寒。幸亏我看了方子,不然晴雯的命都可能没了。”袭人道:“你也太夸张了,不过一副药而已,怎么就到了要命的地步?”宝玉说:“你不懂,姑娘们的体质跟我们男人不一样,根本扛不住那些猛药。”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麝月进来禀报:“药煎好了,现在给晴雯姑娘送过去吗?”宝玉说:“你送过去吧,让她趁热喝了,盖着被子发发汗。”麝月答应着去了。袭人又问宝玉:“你吃饭了吗?”宝玉说:“在老太太屋里喝了一碗粥。”袭人道:“你也该歇歇了,这几天也够你忙的。”宝玉说:“我不困,你去歇歇吧,我在这儿陪着晴雯。”袭人道:“我不累,你去休息吧。”宝玉说:“你快去歇着,我在这儿看着她就行。”袭人见宝玉坚持,就不再说什么,自己去收拾东西了。
宝玉坐在床沿上,看着晴雯喝完药,晴雯喝完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宝玉看着她通红的脸颊,皱着的眉头,一脸痛苦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宝玉叹了口气,心里琢磨:“都怪我,要不是我让她去吓唬麝月,她也不会着凉生病。”
正想着,就听见晴雯咳嗽了几声,醒了过来。宝玉连忙问:“怎么样?好点了吗?”晴雯说:“好多了,就是头有点晕。”宝玉说:“你再睡会儿,等发了汗就好了。”晴雯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睡着了。宝玉坐在旁边,看着她睡觉,心里五味杂陈,想起了袭人,想起了黛玉,想起了大观园里的姐妹们,满肚子都是说不出来的惆怅。
不知道过了多久,晴雯终于醒了,精神好了不少,头晕也减轻了。她坐起身,看着宝玉笑道:“谢谢你,宝玉。”宝玉说:“跟我客气什么,你好了就行。”晴雯说:“我饿了,想吃点东西。”宝玉说:“我让麝月给你煮碗粥。”说着就喊麝月过来吩咐。
没多久,麝月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晴雯接过粥,慢慢喝了起来。宝玉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特别高兴,觉得只要晴雯好了,自己就放心了。
晴雯喝完粥,又躺下睡着了。宝玉坐在旁边,心里想着:“以后可不能再让她这么辛苦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原来是贾母派人来问晴雯的病情。宝玉赶紧出去,告诉来人晴雯已经好多了,让贾母放心,来人听了就回去复命了。
宝玉回到屋里,看着熟睡的晴雯,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王太医对症下药,感激麝月和袭人的细心照料,更感激晴雯自己挺了过来。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些人才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宝玉坐在床沿上,守着晴雯,不知不觉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