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三十六回题为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其完整原文如下:
贾母从王夫人那里回来,见宝玉一天比一天健康,心中很高兴。又怕贾政来叫他,就让贾政的亲随小厮叫过来,吩咐他:“以后要是来人待客的事,你老爷要是叫宝玉过去,你不用上来传话,就跟他说我说了:一是打重了,得养几个月伤才能走路;二是他流年不利,不能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能出门。”那小厮头儿听了,就回去了。贾母又让李嬷嬷、袭人将这些话说给宝玉听,叫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那些男人说话,又最讨厌那些礼服峨冠博带的东西,今日听了这句话,越发得意,不但和亲戚朋友不来往了,而且连家中晨昏定省亦也都随便了,天天只在园中游玩休息,不过每天一大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次甘心为诸丫鬟奴役,竟也觉得日子过的飞快。有时候宝钗经常来了劝他,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儿家,竟也学着追名逐利,归入了那些贪官禄蠹的行列。这说到底,都是前人无端生事,著书立说,原本是想用这些东西教导世上的须眉浊物。偏我生来不幸,没想到就连深闺绣阁里的女子,也沾染上了这般风气,真是辜负了天地孕育灵秀之气的恩德!
就因为这,他迁怒于古人,除了《四书》之外,竟把别的书全都要烧掉。众人见他又犯了痴狂,便不再同他说这些正经道理。唯独林黛玉,自小就不曾劝过他要立身扬名之类的话,所以他打心底里敬重黛玉。”
备注:这应该和清朝乾隆时期的文字狱有关系,乾隆朝胡中藻文字狱里的诗句“一把心肠论浊清”。
这句诗出自胡中藻所著的《坚磨生诗钞》。乾隆二十年(1755年),乾隆帝以这句诗为重要罪证罗织罪名,怒斥胡中藻在国号“清”前加“浊”字是诋毁朝廷。此案本质是乾隆帝借题发挥,既打击了胡中藻所属的鄂尔泰派系以肃清党争,又借此强化思想控制、震慑汉族士大夫,最终胡中藻被斩首,不少相关人员也遭牵连获罪。
薛宝钗借战国时期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典故来讥讽文字狱,诸子百家中数墨家反抗最为致命,其中的焚书坑儒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加强思想专制而推行的两项举措,分为“焚书”和“坑儒”两个部分:
1. 焚书: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博士淳于越反对郡县制、主张恢复分封制,丞相李斯借机进言,认为诸子百家学说扰乱民心,建议焚毁《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等,只保留医药、卜筮、种树类实用书籍,敢私藏或谈论《诗》《书》者处死,以古非今者灭族,此令下达后,大量典籍被焚毁。
2. 坑儒:秦始皇晚年痴迷长生不老,派方士卢生、侯生等人求仙药,二人求药无果后逃走,还私下非议秦始皇。秦始皇震怒,下令搜查咸阳的方士、儒生,将其中犯禁的四百六十余人全部坑杀,以此震慑天下士人。
需要注意的是,“焚书”主要针对的是儒家典籍和诸子学说,“坑儒”实则多为方士,后世将二者合称,凸显了秦朝暴政对文化和思想的钳制。
凤姐自从见金钏儿死后,忽然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她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这日又见人来孝敬他东西,因晚间无人时笑着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怎么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之间这么和我接近?”平儿冷笑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剩下的都是一个月几百个钱的。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一两银子的事呢。”凤姐听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又不能吃,弄个丫头搪塞给我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也算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赚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找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王熙凤安下这个心,等那些人把东西送够了,然后乘有空再和王夫人说。
这天上午,薛姨妈母女两个和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吃西瓜,凤姐儿有了空儿和王夫人说道:“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面前少了一个人。太太要是看准了哪个丫头好,就吩咐,下个月好发放月钱的。”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道:“叫我说,什么是例钱,必定四个五个,够用就行了,别的免了吧。”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的,别人屋里还有两个人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事就算了,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伺候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钱也不过分。”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钱是多少?”凤姐道:“那是定下的,每人二两。赵姨娘有贾环的二两,一共是四两,另外多四串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的?”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个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少给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凤姐忙笑道:“姨娘们的丫头,月钱原来是每个人一吊钱。从往年他们外头商议的看,姨娘们的丫头分钱少一半,每个五百钱,每人两个丫头,所以少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意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叫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份儿的。他们说只有这个,叫我也难再说什么了。如今我手里每个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以前在外头,那个月不饿肚子,啥时候顺顺溜溜的得过一回好处。”王夫人听说,也就算了,半天又问:“老太太屋里有几个一两的?”王熙凤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来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用。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钱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不给这一两银子,肯定不行。如果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就不让干了。如果还继续做下去,必须得在贾环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每个月钱一吊钱,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
备注一吊钱(通常为1000文)的购买力按今价算,各朝代差异很大,一般以粮价为核心参考,具体换算如下 :
1. 唐朝:唐太宗时米价很低,一斗米仅三五文,一吊钱能买很多粮食。综合折算下来,当时一吊钱约合现在2500元。
2. 宋朝:1贯(吊)钱能买1 - 3石大米,1石约59.2公斤,按如今每公斤大米4元算,一吊钱大约值237 - 710元,取中间值约470元。
3. 明朝:结合当时银价和粮价推算,一两白银约值500元,而一吊钱通常等于一两白银,所以此时一吊钱大概相当于现在500元。
4. 清朝:光绪年间一吊钱约能买54.4公斤大米,对应今价约218元;到咸丰后银价暴涨,铜钱贬值,一吊钱的购买力进一步下降,折算后可能不足200元。
薛姨妈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王熙凤笑道:“姑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没错,只是你慢些说省点力。”王熙凤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说话。王夫人想了半天,对王熙凤道:“明个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那里,补给袭人,把袭人的一份儿给抹掉。从我每月的月钱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那里分出来,不必动公家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着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平时说的话怎样?今个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这样子了。模样儿自然不用说,他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性格却有点强硬,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哭着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个好命的,能够让他们长久在一起,袭人能伺候他一辈子,也就好了。”王熙凤道:“既然这样,就说开了,明个儿在他屋里岂不更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是都年轻,二是老爷也不让,三是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就是做了哪些过分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再劝了。实在不行就混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说了半天,王熙凤见没话,就转身出来。刚到了走廊上,只见有几个管事的媳妇正等着王熙凤,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天回来有什么事,都半天了?别中暑了。”凤姐把袖子往上翻了翻,踩着偏门的门槛,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件坏事了。
备注:可毒的事儿,河南话就是干坏事。
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我是人糊涂,油蒙了心,烂舌头,不得好死的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儿一股脑,(扣,这个扣是厉害,骂人的意思)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老几,也配用两三个丫头!”一边骂,一边走了,自已去挑人和贾母说话去。
王夫人等这里吃完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和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为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回去了。宝钗一个人走路,顺路进了怡红院,打算和宝玉说话聊天。不想一进院子里来,鸦雀无声,连两只仙鹤在芭蕉树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房中,(开封市里有很多连廊,临水建造的古典房子,叫水榭,连廊)只见外间床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些人,都是丫头们在睡觉。转过多宝隔子,来到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
犀麈(xī zhǔ)是古代一种兼具实用与礼仪功能的手持器具,核心组成是犀牛角柄与麈尾毛。
它的形制类似拂尘,鸡毛掸子。古人清谈时常用它来拂拭尘埃、挥洒助兴,既是名士风度的象征,也常作为文人雅士、清谈之士的随身之物,多见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文献与记载中。
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鸡毛掸子赶什么?”袭人猛一抬头看见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笑道:“姑娘来了,我倒是被吓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道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窗的窟窿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离水近,又都是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接近。”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个白缎子红里肚兜,上面绣着鸳鸯戏莲花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线绣出来的鸳鸯。
宝钗道:“嗳哟,这么好的绣活儿,这是谁干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袭人向床上努嘴儿。宝钗笑道:“这么大了,还戴这个?”袭人笑道:“他本来不戴,所以做的好了,叫他看见又不能不戴。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着他戴上了,就是夜里不盖被子捂严实了,也不怕。你说这一个就用了些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在戴的那一个呢。”宝钗笑道:“也亏你有耐心。”袭人道:“今个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稍微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说着就走了。
备注:这肚兜可不是给男人穿的。
宝钗只顾看着活,便不留心,一蹲下身,就坐在了袭人刚才坐的位置。又见那肚兜实在好看,不由的拿起针来,学着刺绣。不想林黛玉又遇见了史湘云,约他来和袭人道喜。二人来到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旁边放着鸡毛掸子。林黛玉见了这个情况,连忙把身子一躲,手捂着嘴不敢笑出声,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只当有什么稀奇事,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平时对自己不错,忙捂住嘴,知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笑话自己,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上午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
这里宝钗只绣了两三个花瓣,忽然看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怎能相信?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竟然有些懵了。忽然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又和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不过是他们那些玩笑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笑话,我正要告诉你,你又忙着出去了。”一句话没完,只见王熙凤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叫起两个丫鬟来,一块和宝钗走出怡红院,自已往王熙凤那里来。果然还是说的一样的话,又叫她跪王夫人,不用去见贾母。倒叫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了。
宝玉已经醒了,问起原因,袭人只能搪塞过去。到夜间人静,袭人才告诉宝玉,宝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久算什么,说了那些无情无义的吓唬我。从今以后,我看谁还敢叫你去。”袭人听了,便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用说,只对太太说就走。”宝玉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我作了强盗当了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算了。”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捂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又不想听,听了实话又心里难受,便后悔自己说莽撞了,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宝玉喜欢听的问,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脂粉香浓,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捂住嘴。
宝玉谈至兴酣处,见袭人缄口不言,便笑叹道:“人谁不死,只求死得其所。那些须眉浊物,只晓得文死谏、武死战,道这是大丈夫死名死节,却不知这般死法,反倒不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聩之君,才用得着臣子死谏;他只顾博个忠烈虚名,便拼却一死,将来把君王置于何等境地!必定有刀兵战乱,才用得着将士死战;他只顾图那汗马功劳,便舍了性命,将来把家国抛在何处!可见这都算不得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皆是出于不得已,才会舍生取义。”宝玉摇头道:“那武将不过仗着一腔血气之勇,谋略疏浅,是他自身无能,才断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及武将了,不过念了两句书在肚里,见朝廷稍有瑕疵,便胡乱弹劾劝谏,只顾博个忠烈之名,一腔浊气上涌,便立时拼了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你要晓得,朝廷受命于天,若君王不圣不仁,上天断断不会将这万机重任托付于他。可见那些寻死的,都是沽名钓誉之辈,半点也不懂大义。譬如我此刻若真有造化,该当死于此时,趁你们都在我身边,我便去了。若能让你们哭我的眼泪汇成大河,将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至的幽僻去处,随风化了,从此再不托生为人,那便是我死得最合时宜了。”袭人听他说出这一番疯话,忙推说困倦,不再理会。宝玉这才合眼睡去。
次日饭后,宝玉闲来无事,便信步往梨香院而来。刚到院门前,恰逢贾蔷从里头出来,手里提着个雀笼,笼中关着一只会衔旗串戏的雀儿。宝玉忙问道:“蔷哥儿,你这雀儿竟会衔旗串戏?”贾蔷笑道:“正是呢,买来顽的。”宝玉又问:“花了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宝玉道:“我且瞧瞧。”贾蔷便将雀笼递了过来。宝玉细看那雀儿,果然小巧玲珑,毛羽斑斓鲜艳,且能衔着小旗,串出各样戏文来。宝玉赞道:“有趣,有趣!”把玩了一回,又叹道:“这雀儿虽好,却不知养它要费多少粮食。你瞧它这般纤小,哪里禁得住这般大的笼子拘着。”贾蔷听了,忙笑道:“二爷说得是。”一面说,一面便叫人把雀儿放了,将笼子也掷了出去。宝玉颔首道:“这才是正理。”
二人说话间,忽见龄官独自歪在枕上,见他二人进来,竟是纹丝不动。宝玉素知这龄官是个极有性情的女子,也不十分在意。贾蔷走进屋里,便挨着龄官坐下,柔声道:“你起来,瞧瞧这个顽意儿。”龄官缓缓起身。宝玉笑着对贾蔷道:“蔷哥儿,唱个曲儿给我听听吧。”贾蔷忙摆手笑道:“这会儿,蔷哥儿可不敢唱。”宝玉纳闷道:“好好的,又怎么了?”龄官冷冷道:“嗓子哑了。”宝玉道:“前日见你还唱得好好的,怎么今日就哑了?”龄官冷笑两声,赌气道:“我便是嗓子没哑,也不唱给你听。”宝玉见她依旧坐着不动,自觉没趣,只得讪讪走开。贾蔷忙问道:“你怎么又不唱了?”龄官眼圈微红,嗔道:“你这会儿又弄这个来取笑我!我成日里被人支使磋磨,连个自在身子也不能有,你竟拿这笼子里的雀儿来比我,是存心臊我不成?”
贾蔷听了这话,慌得忙将雀笼捡起来,亲手打开笼门把雀儿放了,又将笼子狠狠摔在地上,跺了两脚,才回身陪着笑道:“好姐姐,我原是想着你闷得慌,特意寻这个来给你解闷,谁知反倒惹你生气。都是我的不是,你别恼,我这就把它放了,再也不弄这些劳什子了。”
龄官瞅着他,半晌才幽幽道:“也不怪你,我只是心里烦得慌。我想着,咱们这些人,可不就跟那笼中的雀儿一般,任人摆弄,什么自在快活,全都是虚话。”说着,眼圈儿便红了。
贾蔷见她这般模样,越发心疼,忙掏出手帕替她拭泪,又柔声道:“好姐姐,你别胡思乱想。再过个一年半载,我去求老太太、太太,把你赎出来,咱们回南边去,寻一处清净地方,守着过一辈子,再也不进这牢笼似的贾府了。”
龄官听了这话,方才展颜一笑,道:“你说的是真话?可别哄我。”贾蔷忙道:“我若有半句虚言,教我天打雷劈!”龄官啐了他一口,笑道:“谁要你赌这咒。你既这般说,我便信你一回。”
宝玉在一旁看着,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怔怔地立在那里,竟忘了言语。他素来以为,这园子里的女儿,皆是围着自己转的,却不曾想,龄官的心,竟全系在贾蔷身上。自己往日里待她的那些好,在她眼中,竟抵不过贾蔷的一句软语温存。
他默默转身,往园外走去。一路行来,只见池边柳丝依依,随风轻飏,水中浮萍无根无蒂,飘泊不定,恰似这世间的情缘,各有归宿,半点也由不得人。他忽然想起前日袭人的话,又忆起梦中喊出的“木石姻缘”四字,一时之间,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正踟蹰间,忽见茗烟迎面跑来,喘着气笑道:“二爷,可算找到你了!老太太那边传饭呢,说有你爱吃的糟鹅掌,快随我去吧。”
宝玉听了,点了点头,脚步却依旧缓慢。他望着西天的晚霞,正渐渐染红了半边天际,心中暗道:“原来情之一字,本就不是强求得来的。林妹妹也罢,宝姐姐也罢,还有这龄官,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从前那般痴念,竟是大错特错了。”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脚朝着贾母的住处走去。晚霞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板路上,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又透着几分大梦初醒的清明。
彼时宝玉行至沁芳亭畔,见满地落花铺满青石小径,便信手拾起一瓣桃花,望着那花瓣悠悠坠入池中,随流水打着旋儿,漂向远方。他立在亭中,怔怔出了神,往日里那些缠缠绵绵的痴念,竟如这落花一般,被晚风拂得渐渐淡了。
正恍惚间,忽见紫鹃提着食盒从潇湘馆那边走来,见了宝玉,忙上前行礼道:“二爷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林姑娘正惦记着你呢,说你一早去了梨香院,到如今还没过去。”
宝玉闻言,心头微微一动,将那瓣桃花掷入水中,笑道:“我这就过去。”说罢,便随紫鹃往潇湘馆而去。
刚进院门,一阵药香混着翠竹的清芬便扑面而来。黛玉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乐府诗集》。见宝玉进来,她便放下书卷,挑眉笑道:“你可算来了。我还当你被那梨香院的雀儿勾了魂去,再也记不得潇湘馆的路了。”
宝玉挨着她坐下,笑道:“林妹妹又取笑我。我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黛玉眸光流转,问道:“哦?是什么事,竟让你这般若有所思?”
宝玉便将在梨香院看到贾蔷与龄官的光景一一说与她听,末了叹道:“从前我总想着,这园子里的姐妹,能日日聚在一处,永不分离,那才是最好。今日方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就像那雀儿,关在笼子里终是不自在,唯有飞回山林之间,才算得真正的快活。”
黛玉听了,眸光微动,半晌才轻声道:“你能悟到这些,也算没白走那一遭。只是——”她话锋一转,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既知缘法天定,可知自己的缘,又在何处?”
宝玉望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心头猛地一震,白日里梦中那句“木石姻缘”,又在耳边清晰响起。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雪雁端着一碗燕窝粥走了进来,笑道:“姑娘,该喝药粥了。”
黛玉便敛了笑意,接过粥碗,轻轻吹着浮在面上的热气。宝玉看着她垂眸的模样,鬓边一缕发丝滑落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楚楚动人。他忽然觉得,纵是世间有万千情缘,于他而言,最珍贵的,不过是眼前这一人,这一碗粥,这一室淡淡的竹香药气。
窗外的风,吹动着翠竹沙沙作响,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摇曳着,伴着黛玉低低的咳嗽声,织成了潇湘馆里最寻常不过的午后光景。而那萦绕在宝玉心头的淡淡怅惘,早已化作了满心的温柔,在这寂静的时光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