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商洛跨过正殿门槛的时候,周懿注意到了门后等候着的宋琬。
普天同庆的大婚之日,一国太后却一袭白裙,身披没有一丝红色杂质的白袍。手里捧着一只与送给商洛的那只无异的桃木盒子。
按规矩,周懿尊她一声母后,自然应以礼相待。
但周懿对她冒犯的穿着实在不满,思忖再三,还是不计礼数地选择直接掠了过去。
但宋琬却自己撞上来。
“好儿子今 日成婚,我这个做母后的,定是要来贺喜的。”
任谁都可以听出宋琬凌人语气里的靡靡之音。
但周懿不为所动。宋琬只好转而走向一旁的商洛。
“母后,你又要干什么?”周懿见状,横在宋琬和商洛面前,眈着宋琬,不让她接近商洛。
“哟,我给儿子贺喜,儿子倒还不领情了。”
“太后,还请您不要误了吉时,”成烽握紧腰间的长剑,柄鞘之间闪过一道夺目的锐厉寒光。
宋琬有些恼,倒不是说害怕了。
“那好吧,”宋琬后退了几步,递出手中的桃木盒子,“就权且随个礼吧,周懿。”
宋琬的眼神变得尖刻。
“新婚快乐,周懿。”
“哐当”一声,桃木盒子摔成两半。
这是故意的喜礼!
盒子的残骸里,亮出一把开刃的尖刀……
那时快,成烽抽出长剑,架在了宋琬的脖子上。
剑锋直抵跳动的脉搏,冰与火在皮肉两侧弩张。
“母后,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
宋琬不语,可飘忽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她心虚得要命。
“您的贴身侍卫呢?他怎么不在身边?”
“参加儿子的婚宴也要带贴身侍卫吗?”宋琬已猜出八九分端倪,勃勃的生气也因此减去大半。
“母后您好好看看,是他吗?”
密卫从门外拖来一具伤痕累累的黑衣男人。
“是他吗?!”
周懿反手揭掉了黑衣男子的假面,露出皮下商羽破碎的脸。
“商羽……不是已经死了吗?”宋琬企图把自己择个干净,却不想慌不择路,露出好大一个破绽。
“这么说来,母后,您见过商羽啊?”
“啊?我……我……道听途说道听途说……”宋琬摆着手,连连后退,一直撞上了成烽的怀。
她吓得瘫坐在地上。
周懿觉得好笑,也不再与宋琬周旋。
他的眼睛移至一旁戴着红盖头的商洛。
商洛的手指不安地摩挲掌心。
周懿抽剑挑去了商洛的红盖头,露出商洛微微红胀的脸。
“他还活着,你知道的吧。”
“陛下,说谁?”商洛的脸不自觉更红了。
“见见他吧,”周懿温润的目光让商洛一时无所适从。
她幻想过无数坦白的场面,幻想过无数周懿的冷漠,却独独没有料到竟是这般温润。
“商阙……”
靠近商羽的时候,商洛仿佛听到了一声呼唤。
“商阙……”
呼声由远及近,似乎就在身后,那样真切。
商洛回头。
“商阙。”
周懿温润酥松的嗓音就像磁吸。他用最熟悉的声音吐露着一组陌生的字眼。
商洛的脸“唰”地红透了。
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
偏偏商羽嘶吼着:(作者内心OS:破坏氛围,叉出去)“你有什么冲我来,别碰她!”
商羽被一众密卫的按压逼出了声。
周懿微微一笑,向商羽走过去。
商羽笼中兽般剧烈挣扎。
“文采入赘,排斥嫡子;带兵衅周,引周伐商;发动宫变,诱引民变;全身而退,改头换面……不算高明,但也说得上奇绝狠辣。”
商羽珠黑的眼睛蒙上雾霭:因为周懿都说对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有如此才华,如此计谋,如此大义,如此风骨。如今你无路可走,与其赍志而殁,含恨而终,不如为我所用,大展宏图……”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呵,”周懿嘴角微扬,吐出笑的气息,“这么说,为朕所用在你眼里,竟成了一种瓦全?”
“不完全是。在我眼里,居于人下、受人驱使的都是瓦全。如若商羽只求一条生路,大可做着一世衣食无忧的驸马爷,又何必刀山火海拿命去搏?”
“朕与那北商皇帝大不一样。他是垂垂暮老、胸无大志、得过且过、蹉跎余生,可朕年轻气盛啊。你胆大心细,朕就缺你这一员猛将。”
商羽沉默不语,他的身体已不像先前那般紧绷,他的目光也平坦了些,恣张的红血丝渐渐退却。
“如今局势波诡云谲,朕想召回杜相全心辅佐南周,也就意味着北商城主的位置空落。朕与杜相一致认为,若你愿意,你就是北商城主的最佳人选。”
商羽终于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凝视着周懿:“做北商的城主,然后臣服于您,对吗?”
“除了权势名利这些身外之物,我会给你应得的尊重,让你拥有足够的施展空间,”周懿蹲下来,帝王之瞳平视着他,“作为对手,我想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
作为对手,商羽确实了解周懿的为人: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权利的游戏,他一定会觉得周懿是个很好的君王。
即便现在,周懿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商羽动摇了。
可当他的视线越过周懿、定格在一旁红色嫁衣、梨花带雨的商阙身上时,他的话锋还是急转直下了:“做了城主,然后呢?难道陛下是想让商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仪的姑娘另嫁他人吗?”
周懿扭头,旁观着二人的隔空相望,泣涕涟涟。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笑。
“朕爱的是商洛的影子,不是商阙。商阙,是你的。”
周懿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大殿后侧的龙椅走去。
“传朕旨意,公子商羽才学过人,正义凛然,特封北商城主,协理北方。商羽商阙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即刻择取吉日议定婚事。”
周懿、商羽二人终以兄弟相称,肝胆相照,情重姜肱。
北商、南周实现真正一统。
后来,周懿先后迎娶杜相堂妹为妻,显贵之女为妾。彼此相濡以沫,相敬如宾。
杜龄的堂妹就是一直跟随他的亲信安澜,也是商周界通晓姻缘的蓝桉姑娘。
所以宫里人常笑说:陛下这是迎娶了姻缘啊。
周懿在位的第七年,他故地重游,在商周界的面店邂逅了一位神似商洛的女子。
那女子是个孤儿,偏又单名一个“洛”字。周懿便将她带回了南周。
只不过这一次,换洛洛做红烧肉了。
至于宋琬,在铁打的事实面前很难不哑口无言。她辞离京都,只身回到宋府,从此消去了踪迹。
有人说,她自缢了。
也有人说,她病故了。
还有人说,她嫁了一户寻常人家,过着平淡却充实的日子。
但,这些都无从考证了。
可考的是,十三年后匈奴南下,商羽夫妇厉兵秣马,却匈奴三百余里……
历史总是在以自己的逻辑、自己的速度滚滚向前。
但它不会忘了让万鸟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