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叔叔！”楚筠枂爬起身来，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盛青云面色冷峻地看着楚筠枂，团子脸上沾满泪水与灰，脏兮兮的。

无人在意也无需在意，因为，这世上再无会帮他擦去脸上的灰、嗔他又哄他的娘亲了。

怕吓到小孩，盛青云忙收起阴沉的脸色，半蹲下来，神情僵硬唤道：“少主……”

楚筠枂咬着下唇，轻应了一声。

“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灵界仙门如今昏了头，已经公然违约，这儿不再安全了。”

“……嗯。”

盛青云站直身子，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夹在腋下：“先离开这儿。”

盛青云身形高大，体格壮硕。因而携一个七岁大的团子飞檐走壁，对他来说恍若无物，轻而易举。

楚筠枂就不那么好受了。被人夹在腋下带着走，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很新奇，不过颠颠的，难受。

他想吐，用手指戳戳盛青云的腰，仰头道：“青云叔……叔叔，我不舒服……”

盛青云脚步未停，低头一看：少主唇色惨白，面无血色捂着嘴，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他嘴角抽搐，心想这娃娃怎的如此体虚，忙伸过一只手提住楚筠枂的后衣领，问：“少主，你好些了吧？”

楚筠枂双脚碰不到地面，悬在空中摇摇晃晃，不过比之先前总好了一些，于是他点头。

见楚筠枂面色有所缓和，盛青云拎着他，边飞跃过枝梢，边开口阐述当前形势，顺便转移他的注意力。

“唉，少主，你未曾知晓，两界之约的缔凝石，在争斗间已毁坏了。现在灵界那一群老疯子，已经全然不顾普通人，在凡间大肆屠杀魔族。”

“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盛青云越说越气，“他们该死！”

楚筠枂听着他的话，想起娘亲的叮嘱，又念到回不来、见不到的爹爹，泪水在眼中打转，但还没等落下，就又被颠了回去。

楚筠枂干呕一声。

关在仙门聚点的三天，根本没有人来送饭。可怜娘俩都未辟谷，他这个半吊子的魔物连口腹之欲都满足不了。

为了等到楚风云，他们尽量保持在睡眠状态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结果在昏沉之间等到的却是楚风云的死讯……

“少主，你怎么样？”盛青云面露担忧，慢下步子问道。

楚筠枂又干呕一声，回答的声音细若游丝：“……我没事，不用停。”

盛青云叹气，保持着原速，向他解释道：“灵界搜查得太紧了，丝丝魔气也能让他们变成疯狗，瞬息之间就追踪过来，所以我们只能用最天然的方式……嘿，少主，你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了。”

楚筠枂双手捂脸，猫似地从鼻中轻哼出一声当作应答。

……

两人行至一处悬崖，前方已无路可走，云雾缭绕，层层堆积在一起，像天梯。

但他们现在可不能上天梯，只能顺天梯而下，因着灵界的搜查而深藏于此地，这曾经的魔统凡间、曾经的家。

盛青云拎着楚筠枂站在崖上，感受着呼啸的风猎猎刮过耳边，将发丝吹得飞扬。

盛青云从崖上跳了下去，他放肆地大笑几声，猛地想起手中还拎了个人。

楚筠枂闭着眼，惨白的小脸绷紧，抿唇攥手，身形细微颤抖。

盛青云腰部发力，在坠落的半空中扭身，落在崖壁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平台上。

这处嵌着一个洞穴，洞口很狭窄，内部隐隐透露些许微光。

他将手中的楚筠枂放在地上，楚筠枂双脚刚一触地，立刻软脚虾似的歪七扭八走了几步，趴伏在平台边缘一边哭一边干呕。

盛青云走到他身边，健壮的身形投下的影子遮天蔽日，将楚筠枂整个笼罩在其中。

他皱着眉头，往旁边移了几步，确保楚筠枂全身都沐浴在大亮的天光中。

楚筠枂大半个脑袋探了出去，他盯着下方的白雾。眼眶留不住泪水，一滴滴砸落下去，那厚重的霾却没有丝毫改变，仍层层叠叠，遮挡着视线。

等他回神，泪水已然干透，他从地上爬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回身看向盛青云：“青云叔叔，大家也都在这里面吗？”

盛青云蹲在地上，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和鼻头、脸上的灰尘与泪痕，长长呼出一口气，用力点头道：“是的，少主，我们先进去吧？”

——

楚筠枂走在前头，他刚侧身蹭过一处两石夹击的地方，后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他警觉地回头，看见盛青云的半张脸，因映着洞外的光而显得格外惨白僵硬，又忍不住红了眼眶：“青云叔叔，我们……我们被发现了吗？你受伤了对不对？”

他是个没用的废魔，若非自己，娘亲根本不会为了救他而死，青云叔叔也不会受伤。如果他脱离娘亲的羽翼之下，放弃做个普通人，再努力一点，缠着爹爹再多学几招……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楚筠枂垂着手，有酸涩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到他全身，后知后觉的痛苦似乎从骨髓中冒出来。

楚筠枂的指甲深陷进手心，低着头，不知是眼泪还是血液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他周身魔气暴涨，引得盛青云瞪大了眼：“少主！冷静！”

楚筠枂没抬头，像是丧失了知觉。盛青云吐出一口气，侧身挤过两石，胸前的衣服被擦破。隔着遮掩视线的魔气，他一眼瞧见中央眼冒红光的楚筠枂。

他走到楚筠枂身前，双手扶在楚筠枂的肩上用力摇晃，语气震惊又焦急：“少主，你清醒点！我没事！”

谁能告诉他，楚领主说的开窍晚、普通人的少主，为什么周身魔气如此深厚？这难道就是天赋传承吗？

真是恐怖如斯！

楚筠枂被盛青云晃得面无血色，眸中闪烁的红光刹那间黯淡，周身魔气归入体内。

他捂着嘴蹲下来，开始抽抽嗒嗒地哭，声音闷闷地传入盛青云耳中：“青……青云叔叔，我是不是也要失去你了？”

没有了娘亲、爹爹、清玄叔叔，他熟悉的人和魔似乎只剩下了盛青云。

“没有，”盛青云把他拎起来，“少主，我非常好，现在感觉可以一拳揍死灵界那群老不死的。”

楚筠枂任他拎着自己的后衣领，语带哭腔：“那你……你刚刚……”

在漆黑的洞穴中，盛青云的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他咳嗽了几声，转移话题道：“少主，你的魔气是怎么回事？”

楚筠枂短暂偏移了一下注意力：“青云叔叔，它没有伤到你吧？”

“没有，魔气不会主动伤害同类，所以我很好。”

“灵界他们会发现吗？肯定会发现的，都怪我，都怪我，我们现在要进去让大家离开……”楚筠枂猛然意识到这点，他在空中扑腾着，心中满是担忧与后悔。

“不用担心，少主，”盛青云拎着他向前走，“此处曾是楚领主的落脚之地，他在这里设置了阵法，能够屏蔽那群疯狗的追踪。”

楚筠枂点头，但他还是不放心盛青云：“青云叔叔，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盛青云一脸牙酸，倒吸了口气：“没……”

话还没说完，楚筠枂的泪水又落下来，他很小声地哭，但逃不过听力绝佳的盛青云的耳朵。

“你骗我……爹爹也骗我……”

这团子怎么这么能哭？

……算了，毕竟受故人所托。

盛青云咬牙，脚下步子不停：“没骗你，少主，你先别哭了。”

楚筠枂眨落眼中的泪，抽噎着道：“那……那你先告诉我……”

“咳，本人勤于炼体，身材健硕，刚刚……”

“不小心卡住了。”

楚筠枂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有些道理，渐渐止住了哭声。

“……可是，叔叔，你之前没有被卡住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盛青云思索良久才恍然：这是在问他之前走这条路有没有被卡住。

“我之前没走这边。”

“那为什么这次要走这边？”

“……”盛青云可疑地沉默了。

楚筠枂吸了吸鼻子，作势又要哭。

盛青云忙不迭开口：“因为……我觉得跳下悬崖吹风的感觉很爽。”

“哦，我也觉得。”

——

越往洞穴深处走，豁然开朗。

似是把整座山的内部都掏空了，这里的空间大得出奇。

有一金色光团悬于空中，将此处照亮。

一汪湖泊闪着幽蓝的光泽，嵌在洞底。桃树围着湖泊一圈，落英缤纷。绿草茵茵，生长于四周。

真真是一块洞天福地。

众魔四散，有几个长着鳍在湖中捞鱼，有的背着龟壳倚靠桃树歇息，更有生着双翼倒挂于洞顶。

实在是奇形怪状，花样百出。

盛青云放下楚筠枂，俯下身子凑近他耳边道：“风云领主施的障眼术。”

楚筠枂也和他咬耳朵：“我看出来了。”

盛青云满脸震惊之际，一白发老者拄着手杖缓步走来。

“龙耋见过少主。”

“龙耋爷爷！”楚筠枂惊喜道。

龙耋，是魔界资历最深的魔物之一。楚风云曾经带着楚筠枂请见过他。

但魔界本无年龄之分，只看资历深浅。

据盛青云透底，龙耋的白头发与白胡子，实则是因龙耋以为如此更显老成稳重，故扮成凡间老者模样。

三、安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