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漆黑籠罩,我漸漸看不清小姐的表情,熾熱的目光落在身上,虛無的灼燒感令我無法像往常一樣抬頭尋找她的眼眸。按道理來說,事情的走向不應如此,既然小姐已經逃出來了,那就不必在這久留。至於那個問題,回答與否,也沒有多少意義吧。
按地形看,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李家挖鑿的地道,與地下室相連,那個小屋的後門從外面被鎖上了。向前望去,通道盡頭被雜草遮蔽,從外面看很難發現這個密道。我站起來繞開了小姐的身體,離開了那方溫暖,摸索著朝外面走去,片刻後,她也跟著我一起離開了那裡。
很意外。我一直渴望著小姐詢問我的心聲,哪怕只是側旁敲擊,我也做好了全盤交出的準備。明明這個時候已經到了,我下意識地還是選擇了逃避,可能對小姐的「愛」並不是「想與她成為戀人」的那樣,而是「希望她健康平安」的那種情感。自我懷疑已經成為日常,早已習慣。
小姐先前和我說,我總是懷疑自己,這叫「內耗」。我不懂,但還是記下了,小姐還說那樣不好,如果要活下去,就要相信自己,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那活著就沒有意義了。我「內耗」最多的,就是因為小姐,她沒有做錯什麼,她做什麼我都覺得正確,所有所有,都是因為我的不自信罷了。
如果小姐知道我在想什麼,肯定又要說我「內耗」了。但是這怎麼可能讓她知道呢,自己內心的想法,還是自己一個人知道比較好,因為「禍從口出」,這也是小姐教我的。我從小就不愛說話,在先前的家裏,生父嫌棄我是女人,便不讓我說話,我學會的第一個字便是「賤」,是他每天用來罵我和生母的字眼。被賣到柳家前,他逼著我識字、說話,就因為他怕我沒有交流能力,賣不出去。在這以前,我只有聽他凌辱我的資格。
至於生母,她對我稍稍寬容些,畢竟她也與我一樣每天都挨罵。不過她也會抱怨為什麼生下了我這個女孩,也會在餐桌上大聲地與生父計劃何時把我賣掉,現在想來那兩人確實很蠢,那個時候,我早就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了。所以來到柳家是早已定下的事實,我對那兩人只有怨恨,不止一個夜晚,我在床上對著月亮發誓,若未來再遇見他們,我必定會讓他們踏上黃泉路。
話說,「內耗」這個詞,我先前從來沒有聽到過。當我問起小姐出處時,她少有的愣在原地,看起來似乎她也不清楚從哪流傳的,她說是在外出工作的時候聽說的詞語,便教給了我。還説我在宅子裏待的時間太長了,有必要帶我出去見見世面,以防文化水平和思想都落後了。當時我只是笑了笑答應了她,心裡卻油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心酸,可能我這輩子都出不去了,我就像麻雀般和金絲雀生活在一個籠子裡,然而可悲的是,金絲雀比麻雀自由。外面的世界的一切都是從小姐口中聽聞,我從未自己看見過,每天看到的就是一幢幢相隔甚遠的別墅和那片森林。
這次是我走過最遠的一次,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情況,再回去也是不可行了,如果我在這時候返回柳宅,無疑是死路一條,而小姐則能撿回一條命。我絲毫沒有思考便突然回頭把小姐嚇到了,我振振有詞地讓她回柳宅,她又反問那我怎麼辦,心裡想的全是小姐的安危,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該去往何處,勢頭瞬間被澆滅,悻悻地垂頭,別在耳後的頭髮順勢蕩了下來。
她必須回去,就因為她是柳家的大小姐,是要繼承家業的人,如果她消失,那麼柳家就再也無法與其他家族抗衡,最終失敗、殞落、淪為其他人的笑柄。只有小姐才可以......可以......
「為什麼?」她用微弱的聲音詢問,幫我把垂下的髮絲重新別在耳後,順勢捧起我的臉,迫使我盯著她看。「我不想回去,再也不想了。」我想掙脫出來,告訴她不可以,但她手上的力度越使越大,後撤的腳步始終無法落地。此時輪到我問:「小姐,為什麼?」我始終不解,即使她再恨柳父,回去後,雄厚的家產和不可撼動的地位都屬於她,她本就含著金湯匙出生,這一生這麼順利地過去,難道不好嗎?
她可能沒想回答我,放開了被她捏的通紅的臉,然後又頭也不會地向前走去。多嘴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放棄了追問的念頭,跟在她後面,時不時小跑兩步。她走得速度比我快,稍微慢一些就容易跟不上她,不一會我的額頭又重新冒出了汗珠。她可能反映到我跟得太累,放慢了腳步,我能用平緩的步頻跟上她了。
已是深夜,我們走到一處破敗的屋子,有人許久以前居住過的痕跡。運氣不差,找到了一條還算乾淨的毯子,屋子內的東西基本豆生霉長蟲,屋子的頂梁柱也被蟲子啃噬地只剩一具空殼。幸好現在是盛夏的晚上,若在嚴冬,這個屋子勢必撐不過北風的威脅。小姐把毯子沿著牆邊鋪在地上,靠著牆坐了下來,旁邊空出了一塊空間,她見我還站在原地無動於衷,便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在她身邊坐下,雖說已經覺得我們之間因地位所產生的隔閡正在漸漸消減,但我仍舊拘謹,尊敬仍舊是我對小姐的第一態度,其次則是愛。以後絕不能主動對小姐表露自己的心思了,不然事情會變得十分不可控。
從逃出來到這裏的一路上,我都在說服自己不要再繼續喜歡小姐,現在的確起了些作用,此時小姐就坐在我旁邊,而我想再接近她的心情卻沒有半點增強,或許我早該這麼麻痺自己。她先前問我的那個問題......是什麼意思呢?為什麼要問我是否喜歡她,這是在等待向柳父揭發我嗎?但小姐不是那樣的人,她也不像是會問我「喜歡我嗎?」那種問題的人。
雖然已經給自己洗腦了,但還是好想讓她此時開口再解釋兩句啊。
太沒出息了,不是都決定不再喜歡她了嗎?睡著了就不會想了吧,可能睡一覺起來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也說不定,不過那樣也好,小姐一定是獨自回去了。
我悄悄閉上眼尋找著睡意,聽著夏夜的蟬鳴和微風吹過草坪細微的響聲。最後我招架不住困意襲來,頭一偏睡了過去。進入夢鄉前的最後一個感受是頭被什麼托住了,大概是抵住了一旁的櫃子吧。
等到隔天早上我才發現,旁邊根本沒有櫃子,昨晚我靠著的,是小姐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