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散去了。出了樹林後，我朝著夕陽落下的方向走了不遠，看到了像城堡似的李宅，看似和柳宅沒什麼兩樣，但李宅有比柳宅大三倍的地下室，在地底下潛伏著。沒人知道那裡死了多少人，我和小姐也有可能變成其中的一員。很意外，我沒有感到恐懼，可能是因為因為我離小姐越來越近了，無論在何時何地，小姐的存在都會讓我感到安心。
「蹲下，用小腿發力，跑。」這是小姐教我怎麼在灌木叢里隱蔽地行走的方法。踉蹌了幾步，溜到了李宅的後門口，躲開了正門的保鏢。李宅是不會在後門設立保鏢的，因為李先生經常帶他的情人們從後門進宅子，為的就是不讓李夫人知道，也避免了保鏢一時嘴快導致他偷奸的事情敗露。這些都是小姐告訴我的，這麼一想，好像我知道的事情還不算太少。
後門被鎖住了。我輕輕在周圍的草地上走了一圈，發現有一塊土地踩起來有木板的響聲。蹲下一摸發現那一塊地方是貼上去的假草坪，被覆蓋的是一方木板，釘了個鐵製的提手。輕輕一提，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息令人反胃，我探入頭，看到了噴濺在水泥地上的血跡，已經氧化變暗了。縮回頭，四下瞟了兩眼，忍著心裡巨大的恐懼和障礙，顫抖著下了台階。我懼怕所有的地下室，那裏充斥著我永遠不想回憶的過去。
鐵鍊、手銬、皮鞭、麻繩，後背的傷疤好像又重新開始疼了。頂燈是駭人的紅色，是在隱藏血跡嗎？還是單純為了營造一種驚悚的氛圍，讓無辜的人在恐懼中含冤死去？一个人都没有，却充满着惶惶不安的氛围，两侧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里装了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器官。瓶罐的中間有一個透明的展示盒，走進後發現，那是一塊人類的蝶骨，頓時脊背發涼。到底是什麼人才值得李家人費盡心思把他的頭骨鋸開，還要把他頭部最深的一塊骨頭卸下來展示呢？
在架子的旁邊有一條走廊，裡面沒有燈，臨近夜晚，只有微弱的光亮。走廊很窄很長，看不見盡頭是什麼，但是我沒有回頭路可走，如果我現在出去，必定會被抓住，不久後死在這個地下室，然後被隨意丟棄在哪個小姐找不到我的地方，這樣的話，就連為我收屍，小姐都無能為力。
我向深處走去，每邁出一步心律就增多幾跳，等到走進了些，我看清楚了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木門。裡面有什麼，陷阱？安睡的猛獸？或者是屍體？其實都不是，當我戰戰兢兢轉動門鎖時，屋內傳出了一聲我及其熟悉的低吼，心一顫，推開門後看到女人像耶穌般用鐵鍊綁在十字木板上，裸露的大腿被皮鞭抽得皮開肉綻，單邊長裙的布料留下了拖拽的痕跡，如經過戰爭的軍旗般破敗；她的髮絲黏上了未乾透的血跡，攪成了一團；脖子上的银首饰也被劫去，只剩下了清晰可见的红印，被掐脖的红印。
这时，她抬起了眼眸，眼神依舊透露著那股堅韌與不屈，像是在對自己身份的抗議。對上我驚愕的眼神後，她眼神閃了閃，臉上現出一絲如釋重負與擔憂。「站著幹嘛，快幫我鬆開。」她的聲音低啞了許多，大概是吃痛時喊啞的。在看到小姐後，心中的不安與惶恐全部無影無蹤，這些全都變成了奪眶而出的眼淚。
我無聲地哭，麻利地把鐵鍊繞開。小姐被綁在上面很久了，手臂放下時肌肉突然地收縮給了她猝不及防的酸疼感，我想上前為她按摩，卻被她擺手拒絕了。我哭的更厲害了，自己真是太笨、來的太慢了，小姐肯定不會喜歡一個這麼笨的人。
「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我又沒死。」她微微蹙眉，伸手擺弄我被汗打濕的劉海。小姐真是的，連自己的頭髮都這麼亂了，還來為我整理劉海。「沒想到是你來救我，說實話，我真以為我要死在這裡了。」我也以為你要死了，小姐，好怕你丟下我。我這麼想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腦子一熱，輕輕地靠在了她的懷裏，感受她屬於活體的體溫、跳動的心臟。
好溫暖，如果能永遠這樣就好了。
等到我反應過來，小姐的手臂環住了我的肩，一隻手輕輕撫著我的後腦。一剎那，我的腎上腺素飆升，血液直衝大腦，暈眩無比，身體在思緒拉回的同時震了一下。我不敢說話，也不便抽離，只能等她開口說話。
「現在你又在緊張什麼？」
見我不說話，她有打趣般開口：「難道僕人對小姐就不能有思念和擔憂？就抱一下，違反規則了嗎？」
「這對您是不敬的，請放開吧。」我的聲音顫抖的像夜晚受驚的麻雀，逐漸縮小身體得以抽離這個溫暖卻不宜久留的懷抱，但沒想到這個擁抱卻收得更緊了。「我在家裡只是裝裝而已，我不屑於遵守這個無聊的規則，面對你時也一樣。」她嘆了口氣：
「在我眼裡，人人平等。」
人人平等，我也一樣。
那再抱久一點吧，讓這與小姐本就不匹配的溫暖肆意的侵襲、包裹我。今天她的語氣少了一絲冷漠，莫非真如她所説，在宅子裡只是表面裝模作樣？那我對她的感情，她是不是早已覺察，卻礙於柳父柳母而不揭發我呢？那她呢，她對我的愛是接受與否呢？
反問自己：我的愛能讓小姐接受嗎？我沒有底氣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說，她對我至多只有主僕情誼，或是友誼，可能甚至只是僅限於「認識」的友誼。對於愛情，我只有單戀的機會，僅限於此，再多則免談。
但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我奢求著更多小姐身邊的溫熱，即使是自己的身份有多麼下賤，依舊還是不能停止內心罪惡的渴望。所有對自己的咒罵，到頭來只是換來短暫的痲痹，當我越陷入否定自己的漩渦，我就越希望小姐能伸出手將我拉回現實。
真是自欺欺人，當下滾燙的面頰已經把自己的心理暴露無遺了啊，窩在小姐懷裏的我並不顯得從容放鬆，即使心裡感到寬慰但依舊本能地縮緊身體。寧靜的氛圍突然被打破了：
「有人進過地下室了，快搜！務必活捉！」
小姐鬆開了她的手，又換上了我熟悉的那個、冷冽的表情。她抽出藏在長靴裡的匕首，然後沉穩地開口：「還記得怎麼用蝴蝶刀吧？」我點點頭。
她擺好準備刺殺的姿勢，用餘光看著我：「很好，一起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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