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阪不见了!”
这一句恍若一颗巨石,破碎了他们平静地生活。整个医院都乱套了,打电话抱紧的医生,整理病房的护士,不断寻找叶阪的亲属。
“今天中午还是在的啊……”一个负责叶阪日常吃食的护工捂着脸一脸惊恐地哭哭啼啼着,“或许他只是出去逛……”
这个想法还没说出口就被一位医生否定了,“不可能,他的床早就是冰凉的了,已经出去很久了。”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惊慌不定,却全部都沉思着叶阪可能去到的地方。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不知道为什么。嫣妮格外平静地站在医院门口,静静地看着西方徐徐落下的太阳。光芒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鳞。金色的皮肤,金色的发丝,金色的瞳孔,金色的睫毛,金色的……
天更暗了,没有人知道嫣妮站了多久,一拨拨人出去又回来,她就一直这么站着。
当林乐跟着第五拨人回来时,发现院口的人影突然不见了。“许是先回家了吧……”林乐这么想着。
天已经黑了,苏熙熙从病床上下来,宽松的病号服软趴趴地搭在她的身上。许是因为房间里放着暖气的原因,她竟然也没有要多套件衣服的意思。原先波浪卷的长发已经被她拉直,随意地搭在了背后。看着楼底下进进出出的黑影,她紧攥着一边的窗帘布,用力得关节不停泛白。
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身体莫名有种陷入黑暗不停下坠的感觉,感觉有什么不想让它流失的东西在不停地流失。
苏熙熙用力地拉上窗帘,发出“撕拉”一声响动。她倚靠在墙上,有些颓然地不停下滑……
狂风不停刮过嫣妮的脸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些什么。她有种预感,十分强烈的预感。终于,她极速的脚步慢了下来。
“小叶子……叶阪!!”
一直笔直地站在桃花林前的叶阪,听见了这声呼唤身子就突然软倒下来。嫣妮赶紧奔去将他抱紧。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我……大家,多担心。”嫣妮的泪水犹如决堤洪水,狂涌而出。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就知道你知道我在这。”
两人对视一眼,嫣妮突然就破涕为笑,然后又像小猫一样低低地呜咽起来。
叶阪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快不行了。”
“你又瞎说!”
“嫣妮!”叶阪突然严厉起来,“我从来不会骗你,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快要不行了,要是我死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那多没尊严,还浪费钱呢。”
是啊,叶阪,也是个男子汉啊。
嫣妮捂着嘴,只是看着叶阪,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我知道啊。我信你的,你就不能不说吗……不说……”
叶阪搂着嫣妮,他是多么心疼她现在的样子,可是竟然是他把她弄哭了。
“我给你念首诗,你就不哭了好吗?”
买没等嫣妮说些什么,叶阪就自顾自地念着: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他的声音稍显低沉,带着轻轻地感叹。时高时低,时快时慢,仿佛是在吟唱着一声美妙的歌,而他自己也陶醉在这首歌曲之中: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他的声线突然高亢起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嫣妮是知道这些诗句的意思的,可是到了叶阪的嘴中却好像出现了不一般的情感。是那般洒脱自然。于是她也忍不住跟他一起将下面的诗句念下去: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语毕,两人微笑着相视微笑。嫣妮将头埋进叶阪怀中,“或许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成为你的妻子。”或许这已经是一种变相的表白了吧,嫣妮倒是已经没有一些个不好意思了。她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叶阪,那种要和他过一辈子的喜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份感情,或许是从他在她最寒冷的时候给予她温暖的那一刻,或许是他为了她砸玻璃而自己却遍体鳞伤的那一刻,或许是仅仅为了给她一个鼓励就他就不顾一切的那一刻……或许,或许更早,不然这份感情如何那么根深蒂固?
“真的?即使变成寡妇?”叶阪半开玩笑似的说着。
嫣妮用力地点点头,只听叶阪继续说,“其实你已经嫁给我了。”
嫣妮睁大眼睛,被叶阪这句话弄得不明所以。
叶阪只笑笑,你确实已经嫁给我了,这里就是婚礼现场啊……
一直依偎在一起的叶阪和周嫣妮久久地望着天边,看着夕阳缓缓而落,带走一绚丽的天空。
叶阪突然说,“你还记得你挺喜欢的一个小说吗?”
“嗯……《微微一笑很倾城》?”嫣妮有些不大确定。
叶阪点点头,“里面有一句话说‘”如果我知道有一天我会这么爱你,我一定对你一见钟情。’”
叶阪轻轻地换了一个姿势,一阵带着凉意的晚风袭来,吹得桃花瓣纷纷飘落。
“可是我想说,如果我知道我有一天会负了你,一定不会对你一见钟情。”
嫣妮抬头,粉红色的桃花瓣遮住了叶阪柔情似水的双眼。嫣妮双手搭在了叶阪宽大的肩膀上,两人的双唇隔着一层薄薄的桃花瓣贴在了一起。嫣妮感到了即使隔着桃花瓣也阻挡不了的凉意……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突然下去了鹅毛大雪。就好像一场暴雨,没有从小到大的过渡,是直接就倾盆而至。或许这会是送别冬季的最后一场雪。
苏熙熙只披了一件大衣就冲出了医院,有些沉重极速的步伐,在宁静空旷的大街上显得格外响亮悠远。
她是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谁呀?”
“熙熙。”嫣妮用着格外平静的语调,这让苏熙熙心里咯噔一声,那种不好的预感又猛然回来了。
“什么事?”
“我跟你说两件事,你不要激动。”
“嗯 ”
“你——和叶阪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
“叶阪刚刚去世了。”
“……”
“就在雪顶山举行葬礼。”
只听“啪”的一声,手机被苏熙熙摔在了地上,破碎的屏幕上,周嫣妮三个字还在不停地闪烁……
等到苏熙熙来到雪顶山山腰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了。东方蒙蒙亮起,只有一个单薄羸弱的身影笔直地站立着,仿佛就是在等待着她。
“周嫣妮!”苏熙熙低叫着,上前去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一边静立不动的墓碑,“你告诉我,那里面是谁?”
周嫣妮撑着伞的手微微移动着,盖住了苏熙熙整个身子。她轻声说,“你哥哥……”
话音还未落下,苏熙熙就大叫着放开她的手,“我不信!”连苏熙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信什么,是不信叶阪与她是兄妹,还是不信叶阪已经西去的事实。
“我不信,不信……”
没人知道过了多久,大地越来越明亮。嫣妮的身子反而有些僵冷,但是她没走,就这么一直陪着苏熙熙。她也伤心啊。那个总是在她伤心的时候安慰她的他,没有了;那个总是在她生气无限的包容的他,没有了;那个为了她可以遍体鳞伤在所不辞的他,没有了;那个可以任她随意撒娇的怀抱啊,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啊……没有了那个总是朝她微笑的脸庞,没有了那双总是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发丝漂亮的手,没有了那双明亮深沉与她心意相通的眼睛……没有了,没有了!
苏熙熙越来越大的哭泣声,随着骤然变大的雪花,犹如一波波滔天巨浪直击嫣妮的心。可是,从头至尾,她不哭。因为,他看见她哭,会伤心,很伤心很伤心……
“哥……”苏熙熙突然就停止了哭泣,双膝跪在早已被飞雪覆盖着的草坪上。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一般,跪着向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
“哥……”她只是不停地叫着唤着,“哥……”
周嫣妮帮她撑着伞,她想要伸手去抚摸一下苏熙熙的脊背让她别哭。可是……
“熙熙!”
周嫣妮站在窗前想起这些从前的往事还是有一阵子的恍惚。看着窗外不停追逐玩耍的孩子们,她又继续低声喃喃道,“要过年了啊……”
突然,这安静得有些过头的房间,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嫣妮,我是妈妈,外面有人找你。”
然后有急匆匆地走了,不知道去忙些什么事情。
嫣妮很听话的,正当她快要走到客厅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光着的脚底板。就又去一边套了一双粉红色的毛绒拖鞋。正穿着,一阵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了起来,她猛地抬起头。引入眼帘的是一头金黄的发丝,一双水蓝的双眸。嫣妮惊地说不出话来,“你是……”
客厅里,只有一深一浅的呼吸声。周嫣妮只有低着头,捏着衣角的手指不断收紧再放开。她看着眼下的一张张照片:有她泣不成声叶阪为她拭泪的场景,有她穿着一身古式素衣扑到叶阪怀里的场景,有她穿着一袭红色古式婚裙与叶阪深情相拥的场景……
照片中,他依旧是那么温柔地微笑。眼神——一如他一直望着自己的眼神……
叶阪……叶阪,她的叶阪啊……
心脏又传来一阵阵熟悉的绞痛感,这些照片犹如一波波惊涛巨浪直击她的心头,让她痛不欲生。她只有低着头,让眼泪顺着睫毛不断低落,不发出声音。
她突然明白了叶阪说的他们已经结过婚的事情。
“佩修,这些……”
“是他让我给你的。”佩修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这U盘里面有他为你弹得钢琴,有他为你唱的歌……”
他将U盘推移到她的面前,继续说着。
“原本这些东西,我应该早些给你。可是家里有些事……”
嫣妮深吸了一口气,U盘……弹钢琴,他曾经答应过自己要为她弹钢琴。
“所以……这些东西,都是在他被告知心脏病那会儿在医院里弄的?”
佩修如实回答她,“也不全是,有一些……是他让我把他带到学校里去弄的,他说——”
【“那样的话,嫣妮就不会想到我是一位心脏病患者了啊。”】
嫣妮捂着嘴,平复了好一会了。
“佩修……”
“恩?”
“佩修,佩修……”嫣妮只是不停地唤着这个名字,“佩恩跟你什么关系,或者说,你跟叶阪什么关系。”
佩修这倒是被问得发愣,反应过来后,才失声笑道,“你果然够聪明!佩恩是我的叔叔,叶阪……就是我的堂弟了。”
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这还是他第一次拜托我的时候,我们才知道的。”
“……”
见嫣妮不语,佩修又说,“他的忌日快到了吧,一起去看看?”
“我从来不在他的忌日去看他。”
“哦?那什么时候?”
“我只在他的生日去看。”
“呵呵,那他的生日什么时候?”
嫣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佩修:
“今天。”
嫣妮送走了佩修后,先去了医院看望苏熙熙。苏熙熙自那次事情后,换了精神分裂症,嫣妮没有进去病房里,虽然大家都说这不是她的错,就算她不说,她也迟早知道。可嫣妮觉得,还是她太坏了。
从玻璃窗向里面看去,陪在熙熙身边的还是北潇,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北潇不辞辛苦地照顾她。任她打,任她骂。等她累了,又替她煮饭烧水。等她睡了,就替她盖好被子,在一边陪伴……
嫣妮叹了口气,径自想雪顶山山腰走去。到山底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片桃花林,一片特殊的,只在深冬绽放的桃花林。也是她和叶阪的婚场。
嫣妮停下了脚步,回忆着,嘴角不知不觉浮现起了一抹甜蜜的笑容。
刚才停了的雪又开始下了,嫣妮站在叶阪的坟前。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墓碑,仿佛正在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背,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一片片雪花落在嫣妮的手背上,脸上,冰凉凉的。仿佛是叶阪,一如从前,也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发丝……
两行清泪从嫣妮双颊流失,可嘴角却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她唇齿微张:
“下辈子,我们再相恋。”
“到那时候,我不负你,你不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