峦界一方净土内,杏花簌簌飘落。
长生世家的大小姐涂山玖瑜此时正坐在老杏树下的秋千上,足尖轻轻点地面,秋千悠悠晃着。
她面前立着名仆从,正躬着身,一句句禀报这些天峦界外的最新消息。
老杏树极大,繁花如盖。
花朵们簇拥成团,挤挤拥拥粉白一片,密密匝匝间只见零星半点碧蓝天色。
同一棵树上,太阴玉兔双腿悬空,悠然坐在一枝横斜的花枝上,手里拈着枝刚摘的杏花,彤红的双目却盯着树下瞧。
树下,涂山玖珹和曹雨生席地坐在异花点缀的草地上,两人中间摆着一副棋盘,神色各异。
前者闲闲听着仆从的禀报,后者则盯着棋局,眉头紧锁。
太阴玉兔打了个哈欠,坐在树枝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问下方曹雨生:“好半晌都没动静,你下一步棋还走不走了?”
曹雨生拈起一颗黑子,好半晌举棋不定。
纠结了一会儿,他把黑子扔回棋篓。
“我输了。”
小胖子泄气道。
但很快,他抬起圆圆的脸,冲涂山玖珹笑眯眯道:“虽然下棋我不如你,但别的不一定,我们换个比试如何?”
“你个胖子连棋都下不明白还想比什么?”
太阴玉兔跳下杏树,带起轻盈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像是柳絮,随风轻扬飘落。
她走到棋盘旁蹲下,抬手支着脸,深深叹了口气:“石昊现在正在外面大杀四方呢,咱们在这儿待着是不是不大厚道啊。”
刚刚涂山氏手下的仆从来报,说连续几天时间内,石昊在十几个小千世界里面大开杀戒,疯狂出手,其铁血手段令人闻风丧胆,震惊了很多外界同样看热闹的修士。
涂山玖珹单腿屈膝坐着,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盘上的白子丢进棋篓。
趁太阴玉兔不注意,他从手心里捏起颗白子就朝她扔过去,笑着道:“你不去给他拖后腿已经是最大的好处了,怎么算不厚道?”
太阴玉兔迅速接住白子,重重哼了声:“我担心他还不行啊,难道你们就不想去找他吗?”
她说完这话,扭头看向身后秋千上的涂山玖瑜。
涂山玖瑜正坐在秋千上,双手抓着绳索,认真听着身前仆从的禀报。
待仆从禀报完,她抬手一挥,仆从会意退下。
接着她足尖用力一点,秋千随即荡起,裙摆翻飞,卷起一地落花,她不紧不慢道:“他一路追寻雪凰踪迹去了金灵界,你若想去寻他就去吧,顺便替我带些东西给他。”
太阴玉兔一副没听清的样子:“你真让我去?”
涂山玖瑜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虽然你待在峦界和我们一起会很安全,但你想去便去,我没理由拦着你。”
“嗯……”
太阴玉兔陷入了短暂的纠结。
虽然峦界很安全,但是一想到石昊一个人在外面闯荡磨砺,她却躲在后面受人庇佑,想来在大道上也悟不出个什么。
还不如跟着那个家伙出去闯闯呢!
“既然你要去金灵界,那我也去!”
曹雨生这时候也说道。
太阴玉兔看了曹雨生一眼,又看向涂山玖珹。
涂山玖珹单手支在膝上,撑着脸,另一只手对太阴玉兔摆了摆:“本少爷不去,傻兔子你别看了。”
太阴玉兔压下想挠花涂山玖珹那张脸的冲动,站起来朝秋千上的涂山玖瑜道:“那你也不去么?”
“不去。”
自从上次与石昊不欢而散后,涂山玖瑜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索性不见为好。
涂山玖瑜从秋千上起身,掌中施法,面前浮现出了一个外形普通的木匣:“不过你们走之前,我有些半圣药需要你们帮我给他。”
她告诉小兔子和胖子:“这里面有十几株半圣药,无论疗伤还是修为突破都极具奇效,留十株给石昊,剩下的你们都分了吧。”
太阴玉兔几乎是脚下发飘地接过木匣。
等接过之后,一想到自己手上有接近圣药的存在,她就忍不住手心冒汗。
那可是接近圣药的存在啊,而且还是十几株,要知道一株半圣药就够外面那些天骄初代什么的抢破头了。
十几株……涂山氏还真是财大气粗。
她在心里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长生世家,底蕴就是不一样!
太阴玉兔尽量语气平淡道:“你就这样给我们了?”
涂山玖瑜作势伸手:“那我之后在给他好了。”
“别!”
太阴玉兔把木匣往怀里一带,毫不犹豫道:“我们保证安全送到石昊手里面!绝对不会让那帮强盗发现的!”
曹雨生这时冷不丁道:“但你说,要是咱们手上的东西被别人知道了,他们追杀过来,我们是继续找石昊,还是先避风头?”
太阴玉兔差点就跳起来敲曹雨生脑袋了,最后却只是斜睨他一眼。
“你这个胖子,会不会说话!”
想想还是觉得不解气,她又阴恻恻道:“要是路上真出了什么岔子,我第一个就把你炖了!”
曹雨生摇头道:“外界如今并不安生。”
太阴玉兔下意识搂紧怀里的木匣,睫毛微垂,几息后,她看向涂山玖瑜:“那你们……”
涂山玖瑜将双手负在身后,缓缓道:“不可说——不可说——我们自然也有自己的机缘要寻了。”
太阴玉兔翻了个白眼,“嘁”道:“不就是跟第二道仙气有关嘛,真当我傻。”
“你们两个还走不走了?”
涂山玖珹道,“再不走,天都快黑了。”
“我们现在就走。”太阴玉兔道。
她说完迈着高兴的步伐出了杏林。
小胖子见她那样,不由得笑了。
涂山玖珹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忙从地上站起身,指着他坏笑:“你这胖子——”
“我们后会有期!”
曹雨生匆匆对涂山玖瑜说完这句话,灵活躲过涂山玖珹作势要抓他动作,圆圆的脸对姐弟俩呵呵一笑,转身就没了影。
“我没看错吧?”
涂山玖瑜走到涂山玖珹身旁,看着曹雨生和太阴玉兔消失的方向道:“他不会是……”
她扭头看涂山玖珹,眼睛里闪着光:“你说兔子知道吗?”
涂山玖珹嫌弃地撇了撇嘴。
“就她那傻傻的模样,她要是知道了,不就等于某一天月婵突然无可救药的爱上了我么?”
涂山玖瑜皱了皱眉头:“涂山玖珹,你已经有那么多仙子圣女倾慕你了,月婵究竟有什么好的?”
“你为什么喜欢那个罪血?他有什么好的?”
“……你不了解他。”
“那你很了解月婵?”
涂山玖瑜:“……”
她跟前的涂山玖珹笑了笑,对她挑眉,转身拂袖而去。
数日后,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去了葬界。
那里是仙古纪元上古大战埋葬之地,是仙古秘境里最凶险、秘辛最多的上古古界。
远古时期,仙古诸天至尊、太古遗种等各族至强血战于此,亿万强者陨落,帝血浸透大地,天地崩碎、法则磨灭。
无数古尸,仙王遗骸沉眠地底。
至尊神血滋养大地,诞生了无数顶级圣药、上古神材、轮回古宝等天材地宝。
葬界从来都是各路仙古初代和古代怪胎争抢古坟机缘,上古传承的地方。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葬界这个地方远远比预想中的更凶险。
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踏入其中不过几天时间,就跟各方前来探宝的天骄们厮杀了数场。
两人仗着有一道仙气护身,没少改换容貌,化成“江洋大盗”坑害过路天骄,古代怪胎同样也不放过。
一时间,葬界传出了数条关于两个强盗的各种传闻。
又过了几个月,他们两个在易容状态下被几十个天骄打着清除毒瘤的称号联手围剿。
两人各有一道仙气护体,同阶之中所向披靡。
一路打打杀杀,倒意外闯进了一处绝地。
一个月后,两人从绝地中出来时,涂山玖瑜浑身是血。
她身后背着重伤濒死的涂山玖珹,惨白着脸出了绝地,直奔峦界而去。
一别小半年,净土依旧安静祥和。
杏花烂漫,粉白交织飞舞。
涂山玖瑜背着浑身是血的涂山玖珹来到净土中的一方灵池边,扶着他小心翼翼躺倒在地上。
碧水莹莹,池中白莲婆娑,矗立在荷叶间,在风中摇曳生姿。
涂山玖珹此刻处于昏死状态中,呼吸极浅。
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痕,嘴角边挂满殷红血迹,右手袖袍断裂,修长的手臂上一道深痕,皮裂开了,可以看到里面粉红的肉色。
涂山玖瑜把他轻放到灵池里面,跟着,他顺势软软滑了进去。
碧水荡开一圈涟漪,小片灵池瞬间被血染红。
点点白莲开在血水之中,诡异中透着一抹妖异。
池中灵气聚集,如点点萤火,缓缓渗入涂山玖珹体内。
许是在昏死状态下感受到了痛楚,涂山玖珹原本就皱着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的身体忽而绷直,忽而弯成弓形,额头冒出虚汗来,到了后面,他在发抖。
池中少年不复之前意气风发,美目紧阖之下,唇色惨白。
涂山玖瑜守在灵池边上,看着池中少年正在灵气滋养下慢慢稳住了伤势,她始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她长长舒了口气,却没有彻底放松。
因为当时,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在涂山玖瑜即将与死亡相见的时候,是她的弟弟冲了出来替她拦住了危险。
他们无意间进入的那个绝地诡异的很。
里面山清水秀,像世外桃源,与葬界这个上古大战埋骨之地的名号严重不符。
可里面机缘却很多。
一时间,无论是涂山玖瑜还是涂山玖珹,亦或是另外十几个同样不小心闯进来的初代,都被里面迷了眼。
他们四处散开,各自找寻机缘,涂山玖瑜也与涂山玖珹走散,来到了深处。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前方一片荒地上矗立着的一柄生锈铁剑。
四周芳草盈盈,唯独那块插着铁剑的地方寸草不生。
按道理,一柄毫无价值的铁剑,是断然不会吸引她的。
可那时,她却像中邪了似得,脚下控制不住地往铁剑靠近。
最后在铁剑面前站定,她伸手,抓上剑柄,想一点一点将它从荒地里拔出来。
剑身锈迹斑斑,却有万钧之力,随着它离开地面,整片秘境都在颤抖。
霎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原本山清水秀的环境登时变了样,它们不断闪回,在生机与死寂间来回切换。
潺潺流水变成了一汪血水,葱郁草木亦是累累白骨。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一处上古大战结束后,被死气笼罩的古战场。
天雷大作,那些上古时死去的尸骸破土而出,它们叫嚣着冲出来,要拉上这些外来闯入者陪葬。
而涂山玖瑜双手死死抓着剑柄,被尸骸团团包围,依旧没有选择撒手。
事后回想起来,她竟然一点都想不起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
涂山玖瑜收回思绪,盘腿坐在灵池边,掌心金光一闪,一柄绝世宝剑浮现出来。
剑长三尺六寸五分,通体皂黑,上有青色莲花覆盖,散发大道气息。
此剑号青萍,是仙古纪元一位仙王的证道之器。
仙古历史悠久,传闻那位仙王一生只修一剑,更曾放言道:“杀尽不平事,斩断万古愁”。
青萍剑主杀伐,是他在九天十地未分之时,采集世界树垂落的一根青色根须,以万灵血气淬炼而成。
可惜黑暗动乱爆发,仙王为掩护众生撤退,独自一人背负青天,在边荒帝关前血战异域不朽之王。
最终他力竭陨落,肉身崩碎化为漫天剑气,唯独这柄伴生神剑因为沾染了太多至尊血与不祥物质,被天地排斥,坠入时空裂缝,流落到了后世的仙古葬界深处,成为了一处绝地的主宰。
涂山玖瑜把青萍剑横放在膝前,双手抚摸剑鞘。
葬界的仙古原住民说,这一界机缘无数,其中不乏逆天之机。
关于那位神秘仙王的传说,什么样的都有,却个个无从考证。
但青萍剑的传说却代代相传。
无数来葬界寻机缘的天骄们,几乎都是奔着青萍剑这个大机缘去的。
毫无疑问,那是一柄仙王级法器。
如果神秘仙王的传说是真的,当年那场大战中,仙王陨落,青萍剑也受损,顶多算一柄残缺的仙王器。
即使目前处于受损状态,且受她实力限制,能发挥半成威力已经很惊人了。
有这样一份逆天的机缘在,换谁谁不高兴。
可是涂山玖瑜一点都笑不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那个从小经常和她吵架的弟弟长大了,能豁出性命保护她了。
涂山玖瑜伸手,摸了摸涂山玖珹的头,触手一片湿黏
他额上有道口子,从绝地出来的时候还流着血。
原本乌黑柔顺的发丝被血渍粘成一绺一绺的,涂山玖瑜看着难受,双手齐出,轻轻将那些打绺的头发一点点捋顺。
然后她守在池边,守着涂山玖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