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城内,依旧平静。
残阳为城中镀上一层金色,琉璃瓦流淌着熔金般的光。
涂山玖瑜姿态懒散的坐在摘星楼雕花阑干上,看着涂山玖珹将最后一片鎏金缠枝莲纹瓷盏碾作齑粉。
自得知他们这是被天人族变相软禁后,两人就开始在城中四处惹事。
为了发泄心中不满,他们盯上了天之城内最大的几家酒楼。
最初,涂山玖瑜以菜中有灰尘为由,怂恿涂山玖珹掀了桌子不说,她自己也砸了不少楼中珍贵器物。
见酒楼被搅得天翻地覆,她漫不经心地弹去指尖碎屑,瞥向长街尽头人头攒动的闹市。
涂山玖珹正拎着个浑身发抖的掌柜,青衫上还沾着八宝鸭的酱汁。
他们闹得愈凶,云端那些庄严古殿里的天神们便愈焦头烂额。
谁让他们敢对他们动手?
活该!
暮色中忽然响起裂帛般的鼓声。
天之城里的七十二面夔皮战鼓同时轰鸣,震得云海翻涌如沸。
鼓声如雷,响彻天之城。
高悬于天际的古殿中,天神们纷纷现身高空。
演武场上空,戚拓的金纹玄袍猎猎作响,他神色凝重,沉声问:“何事击鼓?”
"是战族。"前来禀报的真神喉结滚动,“城外有天神显踪。”
戚拓望向城中震响的天鼓,心中了然,冷笑道:“看来他们是坐不住了……
战族早已得知击杀战王的人是荒,无论是从复仇还是夺取无上宝术的角度,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从涂山玖瑜所处方向望去,只见数位天神凌空而立,有的稳如泰山,有的则拂袖动怒。
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事。
天人族最近似乎运势不佳,短短两日内,登门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
先是冥土的人,接着是不老山、魔葵园、天国等大教,甚至连不爱凑热闹的涂山长业,也从青丘也派了人来。
天之城几乎每日鼓乐齐鸣,城门大开,迎接各方贵客。
这一日,鎏金缠枝帘被风掀起时,瓶儿正走到涂山玖瑜跟前,笑着禀报:“姑娘,魔曦公子来了。”
天人族竟舍得让他出来了?
涂山玖瑜掌中正拿着本《天狐秘典》在读,听得这话,心中一喜,丢下手里的书后快步朝大门跑去。
朱门外,石昊指尖正盯着大门出神。
琉璃瓦折射出的碎金落在他青色暗纹的广袖上,忽被疾风搅乱。
他抬眼便见涂山玖瑜提着裙裾跃过玉阶,发间金钗流苏乱如急雨。
“真是难得,天人族居然舍得放你出来见见太阳了?”
石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迎上从玉阶上跃下的少女。
为了让他安心聆听飞仙石中的道音,天人族高层确实禁止任何人打扰他。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随着各大势力纷纷登门,他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他决定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先来见她一面。
他低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自然是他们良心发现了。”
涂山玖瑜闻言,挑了挑眉,诧异道:“那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石昊没回答,只是轻轻拉住她的广袖一角,带着她往大街上走去,语气轻松:“这天之城你比我还熟悉,不如你带我去逛逛?”
他侧首看她,眸中带着懒散笑意。
长街忽然卷起裹着桃瓣的罡风,涂山玖瑜腕间广袖一紧。
她低头,这才发觉石昊正轻轻扯着自己的广袖。
在抬头,他正看着她。
没来由得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一声,掩饰内心的慌乱,眼睛瞥向一边,胡乱点头应下。
然而,无人注意到,石昊散漫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黯淡,苦涩笑意转瞬即逝。
少年拽着她袖口踏入市井喧嚣,指腹温热透过轻纱:"听说天之城有一家酒楼有不少好吃的,你带我去逛逛。"
天之城巍峨的城墙在耀阳中投下绵长的阴影。
两人抬脚刚围着天之城走了半个时辰,
忽然,空中传来破空之响.,数道金光划破云层,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降临。
"咔嚓——"
天神法链如蛟龙出海,瞬息间缠上石昊周身。
那链条泛着幽蓝寒光,每一节都刻有古老符文,在其上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晕。
"住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见有戚拓为首的天神驾临面前,涂山玖瑜素手翻飞,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她十指如钩,生生扣入法链之中,九昧真火顺着链条蔓延,却在天神威压下寸寸熄灭。
不远处,并肩而行的云曦和幽宇见到有天神准备出手捉拿石昊,紧接也纷纷赶到。
云曦踏云而至,裙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她眸中惊疑,"老祖,这是何意?"
白须天神捋须轻叹:“仙子年纪尚小,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时候看到的往往不是真实的。”
涂山玖瑜听明白了里面的意思,她脸色肃然,挡在石昊跟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戚拓却淡淡一笑,“此人不仅骗了仙子,也骗了我等,他不但是荒,还有另一重身份。”
话音未落,戚拓手中法诀一变,七十二变神通应声而破。
少年真容显露,墨发如瀑,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讥诮。
"是你!"云曦踉跄后退,玉容失色。
幽宇负手而立,冷笑连连:"好一个处心积虑!潜入我天人族,究竟意欲何为?"
"颠倒黑白的家伙!"涂山玖瑜反应快,幽宇一说完,她立马回击,"当日是谁以势压人,强留他在此?如今倒成了他的不是?天人族的脸面,莫不是都长在嘴上?"
她一肚子的火蹭蹭地冒了出来,加上先前天人族对她的做法,她指着幽宇大骂,“当时是你们天人族说什么都要留下他,怎地事情一败露,你们反倒怪上他了?有你们这样正大光明把帽子往人身上扣的吗!
“我什么都不说,还不是被你天人族擒下了,若是都说出来,也许会更惨吧。”涂山玖瑜身后,一直没张口说话的石昊突然嘲讽一笑。
他抬眸,目光如刀,用带着嘲弄的目光审视了一番戚拓和其身后几个天神,直看得他们心生面色难堪。
一位天神面色阴沉:"你以假面示人,居心叵测,还敢狡辩?"
"好一个天人族。"石昊轻笑,眼中讥诮更甚,"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待客之道吗?恕我不能理解。"
戚拓神色不变,目光如炬:"赤狐仙子,此子借十万里之事接近青丘,又潜入我天人族,所图非小,你当真还要继续保护他么?"
他说着,目光转向石昊,祥和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冷意:"可笑老夫竟亲自将你带入天之城,当真是老眼昏花了。"
戚拓身后几个天神开始蠢蠢欲动。
涂山玖瑜见状,反应敏捷,顺嘴道:“那又如何,我心甘情愿被他骗,你们管得着吗?!”
场面有一瞬间安静。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正常该说的话。
那种安静不像是假的,涂山玖瑜说完这话后也跟着反应过来红了脸,她支支吾吾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许抓他!”
幽宇平淡开口:“人心险恶,这是对人族最好的诠释。”
他看了石昊一眼,“仙子既然心甘情愿被他骗,可他并非真心待仙子,否则为何极力隐瞒,不肯露出真身?他所图是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眼下只有你我等数人在此,你们何需什么遮羞布?”石昊白了幽宇一眼,直视戚拓,“直接撕破脸皮便可,装什么装?!”
眼下气氛剑拔弩张,几大天神表情冷漠的站在那儿,如同几堵巨山般压的人窒息。
他们每一个人都笼罩雾霭,目光冰冷,看石昊像在看笼中困兽般。
“将他押下去,一审便知。”
天神戚拓漠然开口,抬手一挥,示意身后天神动手。
“他是我的人!”涂山玖瑜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拦住欲上前的天神,“想动他,除非经过我的同意!”
戚拓面不改色,“我们敬仙子是天人族的贵客,还望仙子莫要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们!”涂山玖瑜越说越气,要不是顾忌自己的形象,她真想如那些凡人妇女指着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挨个都骂遍,“我再说一遍,荒是我的人,你们想动他,不可能!”
她身后有家族带来的底气,但石昊不一样。
人人都想要他身上的宝术,人人都想要他死,她说什么都不能让这些家伙抓走他。
“这世间诸事都不是绝对的,”见涂山玖瑜死活不让步,又不好跟青丘撕破面皮,戚拓只能强忍着耐心道:“我天人族并不想赶尽杀绝,只要他配合,我们会亲自送他出城。”
涂山玖瑜身后,石昊看着远空,并不理会。
“荒的第二重身份,除我们外,无人知晓,而今天之城内来了不少各大势力,若被他们知晓荒的身份——”
“你们天人族当真要把事做绝?”涂山玖瑜当即冷脸,“既然你们不顾情面,我又何必退让。”
“事关我族兴盛,仙子难道还不明白?天人族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涂山玖瑜冷哼:“那他们算什么?”
她指着一旁惊讶的云曦和看戏的幽宇,“他们不是刚融合了天命石么?你们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要他身上的东西,天人族什么时候已经衰微到需要靠打劫小辈的东西度日了?”
戚拓显然被这番话激怒了。
听到一个小辈这样说自己,他脸上变了又变。
最后,他下了狠心,一个眼神递给左侧的白胡子天神,示意他拿下。
白胡子天神得到示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定身咒施下,定住了涂山玖瑜。
“七娘!”
石昊眼中厉色吓人,挣扎着想要挣脱天神法链,却无奈被法链所困,不得挣脱。
他怒视戚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戚拓冷冷回应:“不过是定身术,她不会有事的。”
石昊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涂山玖瑜被定住。
她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试图阻止天人族带走石昊。
这声音跟蚊子差不多,修行之人五感敏锐,他们自然是听得到的。
只是当做听不到而已。
她正急的团团转,一道浑厚的声音便自天边而来,“我族神女,便是这样受你们天人族款待的吗?”
话音落,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老天神带着几位天神降临,其中便有一早被支走的涂山长怀。
玄袍老天神一落地,便解开了涂山玖瑜的定身术。
她立刻上前,拦住了要带走石昊的天神,“我说过,你们不能抓他!”
玄袍老天神缓缓开口:“七小姐,你是我族的贵客,理应受到尊重,怎会被人如此对待?”
戚拓脸色难看,挥手示意手下放开石昊,拱手道:“前辈误会了,此子心怀不轨,我们只是为避免他阴谋得逞,才出此下策。”
玄袍老天神冷冷瞥了戚拓一眼:“青丘之事,何时轮到外族人插手?”
戚拓忙解释:“前辈有所不知,此子身份复杂,除了魔曦之外,还有其他身份——”
戚拓言辞恳切,怎么看都像是真心替青丘考虑,涂山玖瑜如何能等他把话都说出来。
不等戚拓把话说完,她插嘴道:“我青丘狐族向来重情重义,我身后此人于我有恩,我护着他,这没什么不妥,在说他若真对我有什么不轨,何不在血色平原时就动手?天之城这么长时间,我与他多有接触,他又为何不动手?偏偏是你们点拨出来,这难道不是你们天人族刻意一早就准备好的措辞?”
“一派胡言!”戚拓怒喝,“我等既已允许此子用飞仙石修炼,便足已证明我们的态度,是他刻意隐瞒,下场如何怨不得我们!”
“就是怨你们!”涂山玖瑜愈发生气,“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要带他离开了,是你们死活不放人,当初你们直接同意就好了,不然哪儿来的这么多事!”
“你!”
作为天人族的高层之一,戚拓平日被小辈们尊称一声老祖。
他何曾受过这等气?
尽管气得脸色铁青,但碍于青丘,他还是无可奈何。
涂山玖瑜语气不容置疑:“我要把人带走。”
她说完,转头对玄袍老天神道:“劳烦长老出手相助。”
玄袍老天神并未立即回应,只是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石昊那张清俊的少年面容上,摸着自己稀疏的山羊胡子细细打量。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玖瑜小姐打算何时回青丘?”
“这……”涂山玖瑜一时语塞。
她并未想过何时回去,只得撅了噘嘴,含糊其辞:“长老不必担心,等事情一解决,我们姐弟二人自然会回去。”
玄袍老天神和蔼一笑,并未追问具体时间,而是将视线转向被天神法链束缚的石昊,语气意味深长:“这位小友,应该并非那位在元天秘境一战成名的荒吧?”
涂山玖瑜支支吾吾道:“他、他……”
她心中焦急,不知该如何解释。
若说他是魔曦,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的;若说他就是荒,他的易容早已暴露。
更何况,石昊这个名字只会引来更多仇家。
可在众人注视下,她还是含糊道:“他是我的朋友……”
闻言,玄袍老天神叹息,语气中带有几分劝诫:“小姐自小金枝玉叶,道理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懂。当断则断,否则徒生祸乱,得不偿失。”
涂山玖瑜心中一沉,长老的意思,是让我不要与石昊走得太近?
她只觉胸口压着一块大石,憋闷得难受,忍不住反驳道:“我不明白长老的意思。”
玄袍老天神摇头,不再多言,转而看向脸色难看的戚拓,问道:“依照戚拓道友方才所言,此子是刻意隐瞒身份接近我族神女?”
戚拓身后的一名天神立刻附和:“此话绝无半点虚假。”
“你们——”
玄袍老天神打断涂山玖瑜正要争辩的话。
“玖瑜小姐,”玄袍老天神语气严肃,“此地乃天之城,无论如何,礼数不可失。”
涂山玖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带着失望问:“长老这是不打算帮我了?”
“我们此行是为荒而来,小姐莫要因为无关紧要之人而误了大事。”
“他不是无关紧要之人!”涂山玖瑜激动道,“是他在魔州帮了我!”
玄袍老天神闻言,绕过涂山玖瑜,走到石昊面前,目光深邃:“那老夫便要问上一问,小友为何要隐瞒身份?”
石昊强压心中愤怒,沉声道:“我不过是不想引来麻烦罢了。”
玄袍老天神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我青丘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小友何必如此防备?如此一来,反倒伤了你与我族结下的缘分。”
石昊沉默片刻,正要开口解释,却被玄袍老天神打断。
他继续注视着石昊,语气渐冷:“你既种下因,结出的果,便要由你自己承担。”
涂山玖瑜瞠目,急切问:“什么意思?”
“他若趁早坦白,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但现在……”玄袍老天神神情惋惜,“青丘不与心存异心之人打交道,何况涂山氏乃长生世家,岂是靠蒙骗就能攀上的?”
此言一出,石昊的身体猛然一僵。
他死死盯着玄袍老天神,眼中是屈辱与不甘。
他咬牙道:“我没有。”
此刻,他被天神法链束缚,本就处于劣势,面对玄袍老天神的指责,心中如被刀绞。
而戚拓则松了一口气,见青丘并不打算相助石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若非涂山玖瑜一开始阻拦,他们早已动手,何需等到现在。
“把他带走!”
戚拓挥手下令,脸色阴沉,声音冷硬如铁。
石昊被其中一个老天神用天神法链紧紧束缚,随即被带向古殿的方向,身影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涂山玖瑜见状,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想要追上去。
然而她还未飞出多远,一道叹息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股强劲的风力,将她整个人卷起,轻轻推回了一处安静的院落。
“小姐,还是不要再插手他人的因果了。”那玄袍老天神的声音低沉而无奈,“涂山氏即将与风族联姻,你若再这般任性,族长恐怕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涂山玖瑜站稳身形,眉头紧锁,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却也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
她望着石昊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