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外,看热闹的人已经被栖霞派人疏散干净了。
涂山玖珹追上从演武场出来后一直闷头走路的涂山玖瑜,拉着她往演武场附近的一座凉亭去。
亭内,他看她的眼里带有揶揄。
他目前是打算自己往火坑里跳。
涂山玖瑜现在整张脸上都写着不高兴,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光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她烦躁地甩开自己被拉着的手,“你干嘛!”
“坐。”涂山玖珹往凉亭内石着努嘴,“我有件事想趁现在知会你一声。”
涂山玖瑜不耐烦的站着,“现在就说。”
她被涂山玖珹连拉带拽的安顿在石凳上,“还是先坐下再说。”
等人坐下后,他这才轻声补充:“我怕你知道后生气。”
还有什么事能比天人族明目张胆跟她抢人气?
涂山玖瑜哼了声,示意他赶紧说。
“是这样的……”
涂山玖珹清了清嗓,直白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涂山玖瑜惊坐而起,“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愣了片刻,随即难看道:“你不会真有喜欢的人了吧?”
“你猜……”她支吾着坐下。
他瞧着她冷不丁说:“下界那个叫石昊的人已经死了,你就算在喜欢他,也不能对一个死人长情吧!”
听得这话,涂山玖瑜差点掀桌。
而涂山玖珹却突然一拍石桌,吓得涂山玖瑜一怔,还以为他这是长胆子敢跟她叫板了,她怒气一泄,就这样被他拽着思绪往下走,“咱们青丘马上就要迎来一门大事了!”
“什么大事?”她还在糊涂。
“那个大事就是你啊,阿姐!”见她现在没跟上脚步,涂山玖珹神色一顿,干脆说的比先前更直白,“你还不明白吗?你要有麻烦了。”
涂山玖瑜听得这话,仍不大明白。
“什么意思?”
涂山玖珹委婉表示,“那件大事是喜事,喜事,你这下总明白了吧?”
喜事?
喜事!!!!!!!!!!
涂山玖瑜浑身一紧,立刻起身后退两步,接着沉下声,“不会那件喜事就是我吧?”
涂山玖珹没回答,只是叹息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本想等到回去后等爹或是姑姑和奶奶告诉你,可根据目前来看,你还是先有个心里准备的好。”
这句话宛如给涂山玖瑜立下投名状,她已经大概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是要给她定亲的架势?
一瞬间,惶恐、无措、惊讶,一齐涌上心头,涂山玖瑜现在心里除了这些外,还有控制不住的惆怅。
只是没想到,当年涂山玖玙经历过的事,也会有一天落到她头上。
她该怎么做?
是当着族里那些长辈们的面当面拒绝?还是顺从族里的安排,等婚期一到,老实嫁人?
涂山玖瑜突然体会到了曼珠沙华和芙蕖的反抗。
虽然看起来翻不起什么大浪,但她们也和她一样,在知道自己的下半生即将和一个陌生男子绑在一起,心里的那股不服、倔强,甚至恶心,都纷纷绕着自己在诉说委屈。
石昊不想娶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她们也不想嫁他。
可她呢?
她连自己将要结亲的对象是谁都不知道。
一番对比起来,她比曼珠沙华和芙蕖还倒霉可怜。
想到石昊,涂山玖瑜看向演武场中心方向。
夏风吹起她衣衫,掀起她此刻密密麻麻的怅然。
亭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涂山玖瑜闭了闭眼,她坐下,语气出于意外的平和,“你继续说,说清楚些。”
涂山玖珹哦了声,在仔细瞧了瞧涂山玖瑜神色,确定没有发怒后,这才又道:“你不在的半月前,风族族长亲自带了几名族中老祖的嫡系后代到青丘和我们的人切磋,虽同为长生世家,但风族在九天中的无量天,他们若要切磋,何不去找离得近些的家族,偏来咱们青州?”
他说着骂了风族几句。
涂山玖瑜一歪嘴角,讥讽道:“合着他们早就盯上我了呗?”
涂山玖珹有一瞬间茫然,“这倒是不清楚……”
他叹了口气,“不过他们一来就话里话外流露结亲之意,这点,我一向看的明白。”
“然后呢,爹他同意了?”
“几场比试结束后,爹带着风族族长去书房详谈了,”涂山玖珹有些失望,“具体如何,我也不知,不过看架势,多半会成。”
涂山玖瑜比他还失望。
这可真是个不好的消息……
风族,一个和涂山氏同样庞大的古老家族。
长生世家互相联姻是很常见的事。
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就是她四叔公的道侣,来自同为长生世家的金家。
更不要说几年前差点嫁进青丘的王家姑娘。
而涂山氏的外嫁女里,也不乏嫁进去的。
什么徐家宁家,就连帝关内的长生世家也有过姻亲关系。
知道联姻有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过居然这么快。
被当头一棒,涂山玖瑜没有一点应对头绪。
她看着相貌不差她分毫的涂山玖珹,不忿道:“联姻的为什么不是你?你不比我小多少。”
“也许是他们风族男丁比较兴旺?”
她脸色又沉下几分。
涂山玖珹赶紧改口:“定然是因为他们风族居心叵测,早早就盯上阿姐你了,不然干嘛突然表露结亲之意?其心可诛啊!”
“甭猜什么原因,总之,风族的确有结亲之意,而咱们族里那些长老自七娘及笄后便一直有关注着三千州内各族青年才俊。”
一道带着酒气的声音出现在凉亭外,闻言,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纷纷侧头朝声音出现的地方看去。
来人是涂山长怀。
他还是老样子,除开换了身干净衣裳外,没什么变化。
被他带到天之城开眼界的少年人跟在他身后,见到涂山玖瑜两人,恭敬行了一礼。
对少年人点头回礼,涂山玖瑜看向凉亭外站着不进来的涂山长怀,“怀叔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风族早就想联姻我们青丘了?”
“你阿弟偷听来的消息能有几分真?”涂山长怀一手倚着檐柱,一手叉腰,“还不如我打听来的消息保真。”
涂山玖瑜握紧拳头,“是那个王八蛋告诉你的?”
涂山长怀嘿嘿一笑,“你在怎么不高兴也没用,人家可是风族长老,大本营离这里远着呢。”
“是风族传出的口声?”涂山玖珹听的发怔,“那此事岂不是……”
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涂山玖瑜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她拳头越握越紧,指甲被深深嵌进肉里,浑然不觉疼。
她低下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见她这样,涂山长怀不禁后悔自己多嘴,把不该说的说了出去。
他开始为自己的多嘴买单。
“叔知道你难接受,可联姻你们不是自小就明白的么?”
他过去蹲在涂山玖瑜身旁,轻声宽慰:“在说,风族与我们同为长生世家,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相反,他们还会敬着你。”
涂山玖瑜僵住的身子动了动,扭过身去,躲过涂山长怀的视线。
她一动,涂山长怀跟着立马调换方向,换了个边继续蹲下,“这事儿说到底,点头的人还是你爹,你若觉得不服,可等回去后闹上一闹,说不准你爹一嫌烦,把婚约废了也不一定。”
“废除婚约?”涂山玖珹不可置信,“这比上天摘星星还难,若真有可能,爹还是爹吗?”
当然不是。
不顾两族交情废除婚约,这种不合规矩的荒谬决定,对严于律己了几千年的涂山长业来说,会比废了他还难受。
涂山长业或许对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来说是个严父,但他在父亲这一职却是合格的。
涂山玖玥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在与亡妻婚后感情最盛时生下的。
亡妻逝世多年,涂山长业的目光总不自主的要多偏向这个最像自己的长女多一点。
对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他从不偏心,一有空闲总不忘指点检查两人修炼,训导两人谦逊知礼,并不一味严格。
作为涂山氏的族长,他恪尽职守,所做所为皆为狐族。
两族联姻一事,他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在更现实一点,哪怕是他最看重的长女,议亲时也必须按族中规矩来,入赘青丘的夫家绝不可比女方势大,否则难以把控。
心上人什么的,通通都是笑话。
“真不知道我是该为自己可怜,还是为我那个不曾见过面的未来夫君可怜。”涂山玖瑜幽幽叹气,怏怏地趴在石桌上自嘲。
涂山长怀站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涂山玖瑜,“叔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
涂山玖瑜第一反应:我为什么要哭?
难道该哭的不是她那连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的未来夫君吗?
在涂山玖瑜观念里,能娶她的男子,自然是得了八辈子的好运,否则,没人能守住这份福气。
当然,她是不会听从这个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我阿姐才不会哭呢!”
要不说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还是涂山玖珹最了解她,知道涂山玖瑜不会轻易妥协,他忍不住开始跟涂山长怀打起赌来。
就赌这门与风族的联姻会不会落到她头上。
赌注就是郦州最出名的醉春雪。
“拿我的婚事做赌约,你们也不嫌过分。”
涂山玖瑜见两人定下赌注,没有拒绝,而是起身往外面走,盯着一碧如洗的苍穹不由得笑了,“我知道爹他会同意,这门婚事迟早会落到我头上,但他也知道,以我的性子定会折腾,届时,且看谁更有耐心吧。”
她定定地望着演武场方向,心想这段时间得刻意跟石昊拉开距离才行。
若真定下婚约,风族就会安排人手在她身边,美曰其名是保护,实则监视。
要是让他们发现了石昊的存在,就算是她,恐怕也无法保全。
石昊自从演武场回来后,他暂住的湛蓝小湖畔,拜访者络绎不绝。
包括那些此前对他有敌意的天才,也不得不登门拜访。
但他们通通都吃了闭门羹。
因为石昊在湛蓝湖泊哪儿等不到照常来找自己的涂山玖瑜,翌日一早就去了她住处找人。
然后他自己也吃了闭门羹。
涂山玖瑜居住的院门紧闭,除开传话的瓶儿,连人影都没见着。
见不到涂山玖瑜,石昊心道奇怪。
他接下来的几日继续每日都来,且日日都守在她院子外面。
他心想,若她再不出来,他就闯进去,管他什么男女大防,不合规矩,他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闭门不见。
是因为他要和那个曼珠沙华和芙蕖结为道侣了吗?
可他也不愿意啊!
若是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把心里的所有不满都倾诉出来,好好与她说说。
他日日都来。
每次一来,负责传话的瓶儿总皱着一张脸比他还难受。
“公子还是回去吧,我家姑娘说了,她闭关不见人。”房门外,瓶儿只站在外面,不曾同往常一样进去通传。
石昊疑惑,“好好的,怎会突然闭关?”
瓶儿只道:“主子的事,奴婢不敢随意揣度。”
认识这么久,她似乎没这样过。
石昊觉得,她许是真的单纯闭关而已。
栖霞真神说天人族融合了天命石的那三人快要出关了。
届时,天之城将会迎来一场盛大的宴席。
他在飞仙石里听到了道音,想平安走出天之城,是不可能的。
好在涂山玖瑜曾答应过他,会带他一起离开天之城,故此,他倒也不急,只是心里不是滋味,可看着瓶儿后面关着的房门,他做不出任何举动,只默默道:“既然在闭关,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轻轻转身走开了。
半路上,府宅大门还没踏出,他又正好遇上四处闲逛的涂山玖珹。
来人迎面朝他笑道:“魔曦兄,恭喜啊!”
石昊从他眼里看出了幸灾乐祸。
嘴角挂着冷笑,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问涂山玖珹:“恭喜什么?”
“自然是恭喜道友抱得佳人归啊!”涂山玖珹比出两根指头,“你说天人族两大明珠尽归一人所有,别族那些想她们提过亲的家伙们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天之城的城门打破?”
“我巴不得天之城城门失守,这样我还能离开这儿。”
石昊心里不是滋味,再看涂山玖珹一身花里胡哨的打扮,便生出几分别的念头,“听说你爱美人,不如你替我娶了她们,天人族应该不会拒绝。”
涂山玖珹一脸正色,“天人族是不会拒绝,但我的腿会拒绝。”
谁家娶妻一口气娶两个?
这样前所未闻,开一代先河的举动,必定是要拿他的一条腿换。
“可惜了。”石昊直摇头。
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沉默。
石昊沉默是因为被天人族强行扣留的烦躁和连续几天吃闭门羹的郁闷。
而涂山玖珹则是在思考该如何让魔曦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说出他那日举飞仙石时的感悟。
自从那天后,他早就注意到城里的变化了。
尤其是那群真神,态度变得是最快的一批。
飞仙石里肯定有着什么东西。
他一个外人不好打听,难不成还不能找眼前这个未来天人族的准姑爷打听?
“兄弟,”涂山玖珹搭上石昊的肩,“举起飞仙石,是种什么感觉?”
石昊想了想,轻轻“哦”了声,回味无穷道:“很奇妙,那感觉像是……”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下。
不明所以的涂山玖珹:“看我干什么!继续说啊。”
石昊目光落到涂山玖珹正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这样明目张胆的打探飞仙石秘密,不好吧?”
“嗳,别瞎说,没有的事!”涂山玖珹高举双手道,“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天人族的姑爷了吧,你不给我说,难不成也不告诉我阿姐?”
石昊皱眉,“不是我不说,只是我有麻烦了,天人族里的那群老家伙看的紧,我不便多说。”
其实,把石昊看的最重要的,还得是栖霞。
她认下了曼珠沙华和芙蕖的定下的赌约,让两人搬去了湛蓝湖泊小住。
曼珠沙华和芙蕖被石昊当做了空气。
两人作为一族明珠,身后追求者无数,何时被这样当做过空气对待。
芙蕖是个清冷性子,懒得争。
曼珠沙华不一样,她脾气暴躁,一点就燃,常常因为一点鸡毛大小的事刻意刁难石昊。
为了躲她们,两日间,石昊去特意请示了栖霞,要换一个安静点的地方修炼。
却没想他得到了特别允许,把飞仙石扛回了居所,整日在那里打坐修行,参悟大道。
有了修炼,自然什么人都不用见。
时间一晃而过又过了两日,戚拓出关了。
这意味着那些天人族的高层们都将出现。
最近这两日,石昊得到特别允许,将飞仙石扛回了居所,整日在那里打坐、修行,参悟大道。
五天时间过去,石昊在天之城的话题依旧火热。
只是没有人关注他和涂山玖瑜的关系了。
因为他们知道,石昊将娶天人族两大明珠,入赘天之城。
一座清丽雅致的宅邸内,桌案前,涂山玖瑜正叫了锁儿细细磨了一砚浓墨,刚提笔写了一句诗行,涂山玖珹便火急火燎的进来了。
“阿姐,咱们这下有热闹看了!”
涂山玖瑜忙搁下笔,不管没写完的诗,跟着涂山玖珹一起出门看热闹去了。
他们站在一家酒楼的二楼看台上,放眼看去,城里足够宽阔的大街上挤满了人,每一个都是陌生的年轻面孔。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涂山玖瑜和涂山玖珹面面相觑。
只听人群大喊,要老祖为他们主持公道。
难道是她闭关的这几天又发生了大事?
涂山玖瑜不好出面,便让涂山玖珹帮忙打听。
几个回合下来,他一脸兴冲冲的跑到跟前,小声道:“这事儿跟魔曦兄有关。”
涂山玖瑜皱了皱眉,嫌弃道:“他们天人族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有人说,曼珠沙华和芙蕖被关在湛蓝湖泊那儿,两人被他好一阵言语羞辱, 不止一次被人看到曼珠沙华哭着脸跑出去。”
涂山玖瑜闻言当即瞪眼,一撸袖子,抬脚就要去找石昊。
涂山玖珹拉住她,“你别急,现在人太多,要是有人不小心掀翻你的帷帽,把你给围起来了怎么办?”
为了避免自己成为全场焦点,涂山玖瑜学着月婵的模样,以纱遮面。
只是一个用的面纱,一个用的帷帽。
涂山玖瑜怒道:“他们敢挡我的路,就把他们全打趴!”
“难道你也不怕给魔曦引来麻烦?”涂山玖珹斜睨她,“你不是说怕联系太多,引起风族的注意吗?”
“也不能这样丢下他不管……”
涂山玖瑜看着大街上人山人海的人群大喊着“请老祖出关为我等主持公道”,她一砸看台窗棂,泄气道:早知道就不带他来这儿了。”
“要不你去,”她忽又看向涂山玖珹,眼神闪了闪,“你去告诉石昊,就说以你的名义,邀请他到我们这儿来住,等云曦出关后,参加完盛宴,咱们就回去。”
涂山玖珹哼哼道:“主意不错,可惜晚了。”
涂山玖瑜惊道:“什么意思?”
他往外面努嘴,“看前面。”
也许是这次闹的动静太大,也许是时机成熟。
闭关多日的天人族高层们帮助云曦等人与天命石融合完毕,带着他们从天之城最雄伟庄穆的一座宫殿里走了出来。
不知怎地,涂山玖瑜心里咯噔一下,只觉有大事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