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节)

甲辰年十月廿二，北国已飘起片片雪花。它们翩翩落在荒草中的茅屋上，寒气游荡于雀城间。诗氏的房梁早就破败不堪，诗庆一前些年被官吏押了去，家室中仅留下守寡的妻子林素情和两个儿子。家中情景一日不如一日，母亲相思成疾，大哥也要赴军营参军。

“娘……恕儿子不孝，今后便让崇章在家中与您作伴…”诗诵乐噙着泪，跪在床塌旁。泪水打湿了鬓发，粘黏在脸颊上。他哭得喘不上气，不敢抬头看阿娘。林素情躺在床上，尽力直了直腰腹。布满老茧的手搭在诗诵乐额顶，苍白的唇向上微微勾动:“好乐儿，娘不怪你…咳咳…”美人儿弯了弯眸子，气质一点不输年轻少女。

诗崇章在一边站着：“哥，您放心。我能照看好娘”似是为了迎合，女人点点头，又抽出手搭在诗崇章的小臂上。诗诵乐缓缓起身，扭头朝院门走去。他没有回头，他怕留下太多念想，怕自己舍不得这个家。

——

军队的大将是周和，即周王周兰雍的儿子。军队中有在背后嚼他舌根的，说他靠爹活。但明面儿上周和的确实力非凡：琼河一战，他以一敌百，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其间敌人用弓弩向他左膀上射了一箭，鲜血涌出，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流。他不慌不忙扯块布缠了上去，神情自然。这故事在民间已经传疯了，哪家姑娘都想见见这位威武公子。

诗诵乐站在三阵中间，余光中瞥见一人身披棉袍，驾马而来。想必这就是周将军吧？怎料他一扭头，目光与训官对了上：“那边儿的，再动赏你三大板儿！”诗诵乐赶忙收了神儿。军营生活艰辛乏味，好在有母亲和弟弟，这成了诗诵乐的精神寄托。

厄运专找苦命人。林素情没撑过一个月就走了。临终前她唤着诗庆一的名子，唤了一遍又一遍。诗崇章握着她的手，紧握的手恨不得嵌入林素情身体里：“娘！您别不要我，爹会回来的，还有哥哥，您不想再见他一面吗？您别走啊…”她笑的和平时一样，一双杏眼柔情似水。“崇章，娘愧对你兄弟俩……”说罢，林素情垂下了手。诗崇章控制不住得哭，最后泪都哭干了，眼晴干涩红肿。娘也不要他，他该怎么办？

家里贫苦，甚至到了没钱给阿娘下葬的地步。诗崇章用床板做了口棺，用唯一的棉被裹住阿娘，木棺埋在东山头。

没有厚衣物抗过寒冬，也没有足够的囗粮。不如去找哥哥吧。

想着，他收拾起行囊，将满裁回忆的庭院封锁，踏上去往军营的路。

诗崇章衣衫单薄，踩着芦编鞋走在冰天雪地里，每走一步，雪地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刺骨，将诗崇章的发丝吹乱，白裳随风舞动。他疲惫不堪，指关节有许多冻创，伤口处的血液都结了痂。

有多少次，他差点儿昏过去，他想，自己不会暴尸于荒外吧。

过了多半月，他终于望间远处的一片军营。一杆杆周国的旗帜立在那儿，汹涌的飘荡着，他内心澎湃又激动，他终于能见到兄长了。

眼看就剩几步路，他踉踉跄跄，栽倒在雪地里。好在迷茫中，他看到兄长跑了过来…

军令严明，不许外人进营。诗诵乐看着诗崇章，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谁家姑娘？好生俊朗！”与诗诵乐同营的刘明德从帘子外进来，碰上诗诵乐蹲在床边，而床上躺着一位生面孔。“兄弟，军中都不许外人进的，你怎么还藏了个？！”

“咋看出个姑娘来？这是家弟！亲的！纯爷们儿！”

刘明德傻愣在哪儿，半天憋出来俩字：“男的…”

诗诵乐皱起眉：“若让别人知道我带弟弟进营，怕是都要受罪。我现在就去找大将军请罪，说不定崇章能逃过一劫。”

“哥……”诗崇章只觉脑袋晕乎乎的。他半睁着眼，盯住诗诵乐：“你去哪儿？”

“我去找周将军。你躺好别乱动，应该是有点儿发热。一会儿我找军队的郎中给你煎药。”

诗诵乐站起身，正要走，左手腕被诗崇章拽住：“娘走了……”

空气中弥漫着诧异，仿佛世界都陷入了死寂

诗诵乐过一会儿才有了反映“你说什么？！我不是让你在家照顾她吗？我说你怎么来了，”诗诵乐吼得破了音，疾步上前将双手搭在诗崇章的肩上，青筋暴起，眼白上也浮现出条条血丝：“原来是阿娘早死了！”诗崇章被他的模样吓到了，可他又是多么无奈。他哽咽道：“哥，阿娘说……她对不起我们……”诗诵乐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叹了口气：“人都死了，也不能怪你。”他的眉头拧成个“八”，娘死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刘明德摇摇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