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故事集之【川渝】
————(一)
“哥哥,我爹娘没了...”
“哥哥,我的胳膊好痛,它是不是烂掉了...”
“阿哥,你去看看我幺哥吧,他烧起来了...”
一群孩子围着他,恐慌,无措,绝望。
川观察着小孩血肉模糊的手,面不改色的用布条给他包扎好。
他温声细语的安抚着周围压抑着哭泣的孩子,再碰碰身后的小孩,“走,我们去看看你弟弟。”
他手臂上各缠着紧贴的绷带,微微见红。
那小孩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带路。
川很是温柔的问他几句话,说着流利的,他再熟悉不过的方言。
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偶有听到念怀的乡音,他不由得鼻头一酸,眼里泛起湿意。
但他很快胡乱用袖子将脸一擦,认真回答川的问题。
“兄弟两个好大了?”
“14,”小孩捶了下腿,“我弟12了。”
“哪儿来哩?”
“凉山。”
凉山。
凉山他知道,少爷之前领他看过。
山重山,天外天,
一重重一重。
“哪个民族的?”
“彝族。”
川很是温和的说,“嗯,你娃,凶得很。”
小孩“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乡音。
曲路终尽。
他带着川抵达了破坏的小屋,川进去看了。
他不由得捏紧衣角,擦净手上细密的汗。
听说营里来了个会治疗的哥哥,连隔壁断手的都能看上一看。
于是他去了,期望自己的弟弟也能治一治。
然后他就看到了,瘦削但高挑,看起来有些病弱的漂亮哥哥。
哥哥和其他孩子讲话都温柔平和,没有一点不耐。
他也学过一点通用语,但不像其他人那样流利,所以一直不敢上前。
直到他发现,他不主动开口,自己就永远只能留在原地。
漂亮哥哥身边从不缺人。
于是他走到哥哥身后,小心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他想,只有哥哥表现出一点不愿,他就立马跑不掉。
虽然他跑不起来。
但漂亮哥哥看了他一眼,说,“我晓得了,你等一哈。”
他于是被亲切的乡音定在原地了。
现在哥,哥用手背贴了贴弟弟烧红的额头,像是在贴一块要燃尽的烧红的碳。
哥哥的眼神那样柔和,怜悯,慈悲。
ꂷꉐꁧ(Maha Bwo)
天神。
他看见了。
哥哥喂弟弟吃了药,还给了他一颗糖。
洁白的糖落在掌心,他像是已经看到了甜味。
长路漫漫,这甜味是他播撒的种。
哥哥走了。
走前还为他绑了腿上的伤处。
“表搞它,过几天就好了。”
哥哥拍拍他的肩。
“打不过就跑,跑不脱就死。”
他看见哥哥眼里深邃的光。
“但是你要记到,死也带一个下克。”
哥哥看着他眼里是不平静的水。
“不过能走还是走,我会过来看你们的。”
他想问什么时候到哪里可知道哥哥淡出他的视线,他也没能再说出一句。无言无诺,无责无念。
川终于在这里停留足够久了,他又带上自己那一点东西——一支枪,一点药品,外加一枚令牌。
令牌是少爷赐的,等他到了地方,是要交还的。
川继续南下,他这一路来早已见过太多伤亡。
他走了,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一点。
南下的路并不好走,要保证食物供给,避开敌人的围杀,确保路线没有偏移。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自身的能力与认知之上。
大路早已被封锁,他只好往山林里钻。
山路难行,不幸又淋了雨。
他于是在路上又多花了些时间。
途中遇上一小队敌人,他不慎中了三枪。
耗死了对面,川没能走多远,靠在一棵老树下,感受生机从手里溜走,最后因失血过多而闭上眼。
可他不会死去。
再次睁眼时,三颗子弹落在周边,身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
他还在那个老树下,四下寂静,没人发现他。
只是身上依旧留有难消的痛楚。
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苦痛,全部都在他清醒后游荡于身体的每一处。
剧烈的神经冲击让他不得不定在原地,只到他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再多的动作,一步一步,顶着身体崩溃,精神撕裂的痛楚,继续按原定计划进行。
只是再次预估的三天延长成五天,食物早已无法支撑。
他只是在路上随意寻了点什么,勉强将胃里的不适压了下去。
大概是再次濒临身体的极限了,他这次吃什么也没用,因为器官开始罢工了,并且是无法挽回的。
他终于又倒在路上了。
死亡的感受并不好,总是伴着无法忍受的阵痛和刺痒,就像是个无解的死局。
于是他又在山林僻静里躺了一天。
他渐渐恢复了呼吸和心跳,于是疼痛又缠上来。
等到他再次有了力气,太阳又爬上来了。
他终于坐起来,想要休息后再出发。
但休息了不到十分钟,他还是被人发现了。
“哥,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声音渐近,却也小了。
睁眼,入目是浅淡的有些破损的木制屋顶。
“阿哥,感觉咋样?”
川猛的回头,发现床边靠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
人看着小,眼神却很亮。
川坐起来,拿起旁边的杯子润润唇,才轻声问他,“这里是哪儿?”
小孩盯着他认真观察两秒,才慢答到,“上活村。”
上河村。
是这次的目的地了。
川还想再问些话,门就开了。
进来两个青年,小孩喊了一声哥,就从两人中间钻出去,跑走了。
“嘿,这娃儿。”
矮点的青年笑骂一句,又跟着坐到矮凳上。
他们终于在清醒状态下见面了。
“感谢你们”川先开了口,打破沉寂。
三人先是用官话谈了半晌,后又得知川会他们的俗话,矮点的青年忽的来劲了,和他大骂敌军的作为。
川只是听着,未制止也不附和。
三人相处得还算和谐,只到两人得知川还会治疗,矮个子青年表现得更加热切了。
“好哥哥,你多留几天吧,想找什么,我替你去。”
青年用着官话讨好到。
他如今也不过青春十七,比起川确实小上不少。
川见他那般殷勤样,心中好笑,也就点头应了。
但他不要青年帮他寻,只需找个住处就行。
青年兴高采烈地去了。
于是川又再次落定,在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