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自白

婉宁沈郎，见字如面 儿时我母妃与父皇很是恩爱，她们常在一起考我和兄长的学问，我与兄长就差几岁关系很好，无论我在宫里跟谁吵架，父皇和兄长总是向着我，父皇常说我很像他年轻的时候，我的舞是跟我母妃学的，舞姿婀娜柔美，那个时候我的袖子能甩的很长，我还记得有一次，不小心打翻了父皇的酒杯，父皇也没有生气，只是摸摸母妃的头，说宁儿长大了一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后来父皇宫里有了一个又一个的妃子，有了一个又一个子嗣，宫里的奴才都说不管怎样，我都是尊贵无双的长公主，母妃日夜盼着父皇能来她的寝宫瞧瞧，我知道母妃身子不大好了，很难再教我跳舞了，母妃在她临走前，告诉我，要好好练舞，早晚有一天能用的上。 我还记得是我及笄礼那年，那年父皇经常来我寝宫看我，与我下棋聊天，父皇总是看着我对我笑又对我叹气，一边叹气一边小声嘀咕，我也不敢问父皇在嘀咕什么。 本来我的及笄礼是要风光大办的，父皇说前方战事吃紧，国库空虚，都要先紧着军粮供应，我虽然不是很开心，却还是觉得好像也算父皇分忧了。 宫里人都在传，哥哥要去敌国为质了，我在父皇的宫殿前跪了很久，问父皇是不是真的，能不能让别的兄长去，哥哥刚刚成亲，我就快做姑姑了，父皇把折子扔到我身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皇发那么大的脾气。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我就坐上了那长长又威武的仪仗。 那天，大燕国的所有人都为我送行，仪仗走到哪，大燕的子民就跪到哪，父皇说，不管我在哪，我都是大燕的长公主，受万人敬仰爱戴。 沈郎，你好像还没有见过我穿那套衣服。 那本来是为我及笄礼准备的，光是袖口的图样，就改了八次，我总是觉得牡丹不错，又觉得芍药的颜色更省一筹。 不对，那衣服我没穿过，跟我一起到了敌国。 没穿过也没带回来，可惜了。 去敌国的路，又荒凉，又漫长。 光是仪仗的队伍里的人就死了一半。 我害怕极了，夜里嬷嬷一直陪着我。她是我母妃身边的人，小时候我总是让她带我去找母妃，说到母妃，我都快忘记她的样子了。 我们从夏天走到冬天才到。 你知道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雪。 沈郎，代国的夜很长，马儿很壮，也有很多牛羊，他们那儿的人蓄着很长的胡须和头发，床幔上有很多我不认识没见过的虫子。 我总是盯着床幔上的虫子，整晚整晚的睡不着，我在地上刻着我来的日子，日复一日，好像画的更长了又好像昨天也是这样。 嬷嬷说，只要跟大燕约定的时间一到，我父皇跟兄长就会来接我了，她说，长公主人这么美，说不定质子交换变成和亲，我能护好一方子民呢。 沈郎，那天清早，我看到浩浩荡荡的军队在营帐前停下，为首的人很高大很魁梧，跟大燕的男子都不一样，他们喊他代王，很多人骑着马尾着我转，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我快晕了，我让他们快点停下来，可惜没人听我的。 那天，他们把刚宰好的羊放到我和嬷嬷身上，用马牵着我们走，代王说，这是质子交换都要有的仪式，那晚嬷嬷换了一套我没见过的衣服，服侍我洗了很久的澡，嬷嬷说，一切都会过去，他们也不敢再做什么过分的事，毕竟我还是大燕的长公主，她把我的头梳的很平整还绑了我平日里最喜欢的发髻，那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父皇跟母妃在我床前笑我怕被师傅骂不肯去夫子堂，梦到兄长在梨树上给我摘果子，我好像闻到了果子的香味儿，好像，是羊的血腥味，又好像，是嬷嬷身上的味道。 沈郎，前阵子，我又跳舞了，我身上多了很多伤，总是在夜里把我痛醒，代王说我不过是个质子，他就在众人面前那样玷污了我，说我以后就是他屋子里最低贱的侍妾，说等我有了孩子就让我做和亲的妃子，做一辈子他代王的仆人，说我不配住在营帐里，说生了孩子就能为代国献乳了，说父皇说了大燕国的皇子都可能是未来的皇上，可是沈郎，我不是父皇的孩子么，我是他的宁儿啊。 沈郎，代国的羊儿成群，下雪的时候靠着羊儿会更暖和，呆久了，就连羊奶也不觉得腥了。 代国的河水，寒冷刺骨，我把我腹中的孩儿都留在河里，我一次次在河里睡着，盼着我再也不要醒过来，又盼着醒来就能回到我的大燕国。 我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迎我回燕国的车马。 沈郎，我就能回家了，沈郎。 回燕国时，走的是很偏僻的小路，连粮食都被歹人抢了去，不过，没关系，我就要到我的大燕国了。 我终于见到了父皇，虽然他没我想的那么开心，父皇老了，没以前高也没以前壮了，父皇赏赐了我很多珠冠，那璀璨成堆夜明珠照的我寝宫夜晚也发亮，只是他再没来过我的寝宫，再没跟我下过棋，也再没喊过我宁儿。在那以后，父皇传位给了一个废物，论文才武略怎么都比不上我兄长，我在给父皇侍疾的时候，跟他说了很多话，说到他不愿意听了，说到他再也听不到了，在大燕国在没有人身份地位比我还高了，我可是大燕的长公主，怎么有人能欺负我呢。再没人能的，对吧。 沈郎，自那以后，我杀了很多人，一起跟我回到燕国的使臣，在勾栏里说我是苟且偷生的说书先生和舞妓，他们都该死。 在大燕国，没有一个人敢提起我，对我不敬，他们只配跪着看我。 沈郎，我这辈子曾被人居高临下的唾弃，也曾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但一切都如掌中沙砾逝于掌心。是得是失终都罢了。 可是，沈郎，你不一样，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应该是我的。你穿一身白衣，我在代国时最厌恶白衣，生平第一次见有人能把白衣穿的那样好看，那晚我又梦见父皇，父皇笑着在梦里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儿郎，说大燕国最好的儿郎也配不上我们宁儿。 第二次见你，你捡起我故意丢在你面前的手帕，你明知我在逗你，却还是一板一眼一本正经的跟我说你已有妻室，不敢同我结缘，沈郎，那天日头很大阳光很好，你面对着我，我看不清你的面庞，却能闻到你身上的墨香，你看着我的眼睛，不卑不亢，沈郎，那你可有看仔细那帕子上，是我绣了三天的鸳鸯。 在那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不怪你，不过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有了孩子，你猜他是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还是你给他取名字吧，我们堂堂金科状元怎么可能连一个名字都起不好呢，沈郎，那日你第一次送我添妆之物，虽然简单素雅配不上我的身份，但我还是欣喜的。 沈郎，代国人总说人有来世，若真有来世，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可好，你做诗我抚琴，只是我不喜欢菊花，下辈子再送我添妆之物，记得换个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