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顺着半开的落地窗溜进房间,裹挟着城市夜里微凉的湿气,轻轻掀动窗帘边角。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寂静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空旷、冷清,带着两年如一日的荒芜。
这里是他和苏新皓曾经一起住过的家。
也是自从那场剧烈的争吵过后,苏新皓头也不回离开、再也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两年零三个月。
七百多个日夜,足够让盛夏的热烈褪去,让秋天的落叶反复堆叠,也足够把一个鲜活热烈、爱笑爱闹的人,熬得沉默、憔悴、寡言。
朱志鑫靠坐在柔软的大床床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房间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暖黄的光圈小小一团,勉强照亮他苍白瘦削的侧脸。
这两年,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反复折磨他。
当初那场吵架,现在回想起来幼稚又荒唐。两个人年少气盛,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愿让步,针尖对麦芒,句句戳心。他脾气倔,死撑着体面不肯软一句,而苏新皓向来骄傲,被他句句顶撞过后,眼底的温柔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只留下一片沉寂。
那天苏新皓什么都没多说。
没有争吵后续,没有解释,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眼底所有的偏爱尽数熄灭,转身拎走简单的行李,开门,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隔绝了两年的春夏秋冬。
一开始朱志鑫还赌气,想着你走就走,谁稀罕。他高傲地等着、犟着、硬撑着,笃定苏新皓过不了多久就会忍不住回来哄他、找他、低头认错。
可一天、一周、一月、一年……
遥遥无期。
骄傲被时间一点点磨碎,底气彻底耗空。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后悔、思念和日复一日的空落。
他慢慢不爱说话,不爱笑,习惯性发呆,习惯性坐在床头看着门口,一等就是整夜。原本干净利落的眉眼染上浓重的疲惫,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脸颊瘦得凹陷,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这两年,他活得像一具空壳。
没有苏新皓的房子,根本算不上家。
晚风又一次吹进来,凉意贴在皮肤上,朱志鑫微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安静孤寂的夜晚,习惯了无人回应的独处,习惯了日复一日的想念与自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声音很轻,却清晰刺破满室死寂。
朱志鑫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房子,早就没有人会回来了。
可下一秒,玄关处亮起淡淡的光影,有人换鞋、缓步走进客厅,脚步声沉稳、熟悉,带着刻在他骨血里的熟悉感,一步步靠近卧室。
朱志鑫僵硬地抬眼。
卧室门口,逆光站着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身形挺拔,眉眼利落,褪去了两年前少年的青涩,多了沉淀后的冷冽成熟。熟悉的轮廓、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气场,是他朝思暮想、念了整整两年的人。
是苏新皓。
他回来了。
时隔两年多,苏新皓终于再次踏进了这个曾经装满他们欢喜与争吵的小家。
苏新皓站在门口,目光沉沉落向床头的人。
两年未见,他预想过很多种朱志鑫的样子,或许依旧骄傲,或许已经释怀,或许早已过得风生水起。可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般模样。
少年瘦得让人心慌,眼底无光,面色惨淡,整个人蔫蔫的,安静地坐在那里,像被岁月和思念熬坏了模样。房间冷清寡淡,处处都是孤寂的痕迹,能清晰看出这两年他独自煎熬、无人相伴的落魄。
苏新皓心口轻轻一沉。
当初决绝离开的淡然,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彻底松动。
他沉默抬步,缓缓走向床边,一步步靠近那个独自憔悴、等了他两年的人。
朱志鑫怔怔地望着他,眼神迷离又恍惚,瞳孔微微涣散,整个人像是陷在长久的梦境里,迟迟无法清醒。
太久没见了。
久到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苏新皓回家,看见他站在门口,看见他朝自己走来。
每一次醒来,都是空荡冰冷的房间。
久而久之,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此刻苏新皓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温柔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清晰得不可思议,可朱志鑫依旧下意识以为,这又是自己一场贪念太深的梦。
是夜里太过想念,又臆想出来的画面。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又颤,眼底慢慢泛起薄薄的水光,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沉沉的委屈,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质问,没有生气,没有骄傲。
只剩熬了两年的疲惫和悔意。
朱志鑫看着他,迷迷糊糊地轻声呢喃,语气像撒娇,又像卑微的乞求:
“……怎么才回来看我。”
顿了顿,鼻尖微微发酸,眼眶彻底红了。
所有的倔强、所有的面子、所有两年不肯低头的执念,在看见苏新皓的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真心:
“我知道错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耗尽了他两年所有的逞强。
从前高高在上、宁死不服软的朱志鑫,终于在时隔两年之后,心甘情愿、完完全全地低头了。
梦里不用再硬撑。
不用再嘴硬。
不用再死要面子活受罪。
积压了七百多天的后悔、思念和委屈,全部在此刻倾泻而出。
苏新皓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失神又泛红的眉眼,看着他憔悴单薄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攥紧,酸涩、发软,密密麻麻的疼。
两年前那场争吵,两个人都有错,都年轻,都倔强。
他走得决绝,何尝不是在赌。
赌对方会不会挽留,会不会想念,会不会等他。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
这两年,最苦的人,从来都是朱志鑫。
他被困在原地,困在回忆里,困在那场无人收尾的争吵里,独自煎熬了整整两年。
朱志鑫眼神朦胧,还陷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定定望着眼前的人,小声重复了一遍,带着浓浓的鼻音,乖得让人心疼: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房间安静无声,晚风温柔掠过窗台。
阔别两年,故人归期终至。
所有冷战的隔阂、长久的疏离、漫长的等待,都在这一刻,悄然有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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