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极在杂货铺的玻璃柜前站了很久。柜台里摆着些廉价的纪念品,塑料制的小镇模型沾着层薄灰,钥匙扣上的“平安”二字被磨得发亮,还有印着当地风景的明信片,边角卷着,像被谁揉过又展平。
他指尖划过一张印着石桥的明信片,桥洞下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像极了他上周路过的那条河。老板娘坐在藤椅上嗑瓜子,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个旧帆布包,忍不住搭话:“小伙子,带张明信片回去呗?寄给朋友,也算来过这儿了。”
张极没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拿起那张明信片塞进背包。包里已经攒了不少这样的东西——海边捡的贝壳,山里摘的野果干成的标本,还有在不同城市的火车站买的站台票。他没给谁寄过,也没想过要给谁看,就像写日记的人从没想过要公开,这些零碎的物件,只是他丈量自己走过的路的标记。
离开杂货铺时,暮色正漫过街角的梧桐。他习惯性地往人少的巷子里走,帆布包带子磨着肩膀,传来熟悉的钝感。路过一家挂着“家常菜”木牌的小饭馆时,玻璃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像块磁铁吸住了他的脚步。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张真源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正低头给对面的人夹菜,侧脸的线条比以前柔和了许多。而坐在他对面的张泽禹,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旧手表——张极认得那表,是以前组织发的,防水防震,张泽禹总说它“比人靠谱”。
张泽禹正低头听张真源说话,嘴角弯着点浅淡的笑意,手里的筷子夹着块青菜,悬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灯光落在他头发上,镀上层柔软的金边,连他眉骨上那道旧疤,都显得没那么凌厉了。
张极靠在巷口的墙根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他最后一次见张泽禹,是在总部的地下室。那时候张泽禹刚结束一场解剖,白大褂上沾着不明的污渍,手里攥着把手术刀,眼神冷得像冰,说“这刀以前用来杀人,现在用来救人”。
现在他手里握着的是竹筷,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桌上的醋瓶倒了点在碟子里,是张泽禹以前爱吃的酸。
饭馆里的笑声飘出来,张真源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泽禹仰头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连带着桌上的玻璃杯都晃了晃。那笑声很轻,却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张极心里那层结了痂的壳。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个旧相机。这是他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机身掉了块漆,镜头却还干净。他举起相机,镜头对准玻璃窗里的两个人,手指在快门上顿了顿。
取景框里,张泽禹正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抬手去擦,动作里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张真源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像盛不下的星光,顺着眼角淌出来。窗外的梧桐叶落在窗台上,像片安静的影子,和这画面叠在一起,成了幅不需要修饰的画。
“咔嚓”一声轻响,被饭馆里的电视声盖了过去。
张极放下相机,把刚拍的照片存在内存卡里。卡里已经存了不少照片:清晨五点的火车站月台,只有一个扫地的老人;暴雨里的屋檐下,几只躲雨的流浪猫挤在一起;荒原上的落日,把天空染成烧红的铁。每张照片里都只有风景,没有人物,这是第一张有活人的。
他没再停留,转身走进巷深处。帆布包里的明信片硌着后背,像块小小的烙铁。刚才在玻璃柜前没多想,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那张石桥的明信片——桥洞下的水面里,藏着片模糊的倒影,像个独自走过的人影。
张泽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望向窗外。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梧桐叶打转,刚才那个靠着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里,连点脚印都没留下。
“怎么了?”张真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没什么,”张泽禹摇摇头,低头喝了口汤,舌尖尝到点莫名的涩,“好像看到个熟人。”
“哦?哪个熟人?”
“记不清了,”张泽禹笑了笑,夹起一筷子青菜,“可能是看错了。”
他没说,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个背着帆布包的背影,走路的姿势有点眼熟,像极了以前总爱跟在他们身后,却又总爱躲着人的张极。可转念又觉得不可能,张极那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他大概还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流浪,像阵风,吹过就没了痕迹。
张真源没再多问,只是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他:“快吃吧,面要凉了。”
张泽禹嗯了一声,低头吃面。面条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又抬手去擦,这次却在镜片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白衬衫,干净的指甲,手腕上的旧手表走着规律的秒针。他忽然想起以前在组织里,指甲缝里总藏着洗不掉的血渍,手表的指针常常因为剧烈运动而停摆。
原来人是会变的,像这碗面,凉了可以再热,味道却和刚出锅时不一样了。
巷尾的张极已经走出很远。他摸出那张石桥明信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然后从背包里翻出支快没水的笔,在背面写下日期,又画了个小小的句号。没有地址,没有收信人,就像他拍下的那张照片,不需要谁看懂,也不需要谁记得。
路过垃圾桶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明信片又塞回了背包。里面的贝壳在走路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在跟新加入的明信片打招呼。
前面的路还长,他不知道下一站会去哪里,也不知道还会遇到谁。但他知道,有些相遇不需要打招呼,有些告别也不需要说再见。就像刚才,隔着一扇玻璃窗,看一眼那个曾经并肩的人,现在过得很好,就够了。
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点饭菜的香气。张极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很圆,像块被擦亮的银币。他调整了下背包带,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里,只留下帆布包里那些沉默的纪念品,在寂静中,悄悄记录着他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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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薄荷》第三卷 海晚玫瑰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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