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贵族》_雪夜微澜 - ${authorNickname}

冬日的寒意终究是压过了京城的繁华，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皇城。

太子府内，听雨轩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宛如一座遗世独立的冰雕玉砌。院内的草木早已枯死，唯有那几株老梅，在风雪中倔强地吐露着几点猩红。

屋内没有生炭火。

按照楚寒之前的命令，墨寒的份例被削减到了极致，连冬日里最基本的银炭也被停了。

墨寒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月白长袍，坐在窗边。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甚至有些发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一般，依旧在那张古琴上拨弄着。

琴声断断续续，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寂，却多了一丝凄厉。那是手指僵硬无法灵活按弦造成的，每一次指尖划过琴弦，都会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墨寒喉间溢出。他停下动作，捂住嘴，苍白的指缝间隐隐透出一丝血丝。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眼神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瞬间打破了听雨轩的宁静。

墨寒微微抬眸，那双原本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砰！”

紧闭的院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风雪呼啸着卷入院内，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大步踏雪而来。

是楚寒。

他身后跟着江自清和几名全副武装的禁卫军，个个面色凝重，杀气腾腾。

楚寒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看到墨寒冻得发紫的手指和嘴角的血迹，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小心！”

江自清反应极快，长剑出鞘，挡在楚寒身前。

然而，那支利箭的目标并非楚寒，而是——墨寒。

一名黑衣刺客不知何时潜伏在听雨轩的屋顶，趁着风雪掩护，手中的弩箭直指墨寒的心口。

“嗖——”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墨寒看着那迎面飞来的寒光，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没有任何闪避的动作。或许是因为寒冷让他反应迟钝，又或许……是他根本不想躲。

就在箭尖即将触及墨寒咽喉的瞬间，一道玄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铛！”

楚寒手中的长剑挽出一个剑花，精准地击落了那支致命的利箭。

与此同时，江自清等人已经飞身跃上屋顶，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楚寒没有回头，他一把抓住墨寒冰凉的手腕，猛地将他拉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背对着院门的方向。

“你疯了吗？为什么不躲？！”

楚寒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恐慌。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墨寒，那张脸苍白得几乎与窗外的雪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因为刚才的惊吓而微微睁大。

墨寒靠在楚寒滚烫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剧烈心跳。

那是……活人的温度。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落在楚寒那被风雪吹乱的发丝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要救我？”墨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我是质子，是棋子。若我死了，岭南那边自然会再送一个来。殿下何必为了一个死物，以身犯险。”

楚寒猛地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那双平日里总是邪魅狂狷的凤眸，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翻涌着墨寒看不懂的情绪——是暴怒，是心疼，还是……恐惧？

“死物？”楚寒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受伤的野兽，“墨寒，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还是你以为，本宫舍不得？”

墨寒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寒，眼神依旧空洞，却多了一丝探究。

就在这时，屋顶上的打斗声停了。

江自清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跳了下来，单膝跪地：“殿下，刺客已伏诛。经查验，此人并非京城人士，身上搜出了岭南特有的毒药。”

岭南。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松开墨寒，转身走到那尸体旁，一脚踢开刺客的面罩。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手腕上却纹着一朵特殊的刺青——那是岭南王死士的标志。

楚寒的拳头紧紧攥起，骨节泛白。

“好一个岭南王。”楚寒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杀意，“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来当质子，怕他在本宫这里过得太舒服，竟然还派死士来灭口？墨寒，你的好父亲，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墨寒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熟悉的刺青，眼中那层死寂的冰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原来……不是意外。

原来，即便他逃到了京城，即便他已经被囚禁在这深宅大院，父亲依旧没有放过他。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墨寒只觉得一阵眩晕，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没有到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楚寒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向屋内走去。

“殿下，这……”江自清有些迟疑。

“把这里清理干净。”楚寒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另外，传太医院的院首过来。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本宫拿你们是问。”

“是！”

……

屋内，楚寒将墨寒放在床上，扯过厚厚的锦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墨寒缩在被子里，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寒。

楚寒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太医匆匆赶来，为墨寒诊脉。

“如何？”楚寒沉声问道。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太子殿下，世子殿下……身子极为虚弱。不仅是受了寒，更是……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心气郁结，导致心力交瘁。若非殿下及时护住，恐怕……”

太医不敢再说下去。

楚寒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长期营养不良？

他转头看向墨寒，那个曾经传闻中锦衣玉食的岭南世子，此刻瘦得手腕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下去开药。用最好的补药。”楚寒挥退了太医。

屋内只剩下两人。

楚寒看着缩在被子里的墨寒，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墨寒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墨寒。”楚寒的声音难得地放柔了几分，“你父亲想让你死。但在本宫的府里，没有本宫的允许，阎王爷也带不走你。”

墨寒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看着楚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怎么？不信？”楚寒挑眉，恢复了往日的邪魅，“本宫既然把你关在这里，你就是本宫的人。谁能动你，就是在打本宫的脸。”

墨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殿下……”墨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要护着我？”

楚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是因为征服欲？是因为觉得有趣？还是因为……看到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会莫名地烦躁？

楚寒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

“喝了。”他将茶杯递到墨寒嘴边。

墨寒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茶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习惯了冷茶，习惯了残羹冷炙，习惯了被人忽视。这样温热的关怀，对他来说，比毒药还要陌生。

“不想喝？”楚寒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那本宫就只好嘴对嘴喂你了。”

墨寒猛地睁大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楚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愉悦感又升了起来。

“逗你的。”楚寒轻笑一声，将茶杯硬塞进他手里，“你的手太冰，拿不住。本宫喂你。”

他强硬地托起墨寒的后脑勺，将茶杯凑到他唇边。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墨寒被迫一口口地喝着茶，视线却无法从楚寒的脸上移开。

这个男人，霸道、强势、喜怒无常。他会因为一时兴起将自己囚禁，会因为自己无动于衷而断绝自己的生路。

可就在刚才，当那支利箭射来时，他也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自己面前。

那一瞬间的体温，那一瞬间的心跳，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殿下……”墨寒喝完最后一口茶，声音有些沙哑，“您受伤了。”

楚寒一愣，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袖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手臂上渗出了一丝血迹。那是刚才挡箭时，被刺客的暗器擦伤的。

“皮外伤，无碍。”楚寒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墨寒却沉默了。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楚寒手臂上的血迹。

那是……为了他流的血。

墨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困惑，是不解，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动容。

从小到大，没有人为了他受伤。父亲只会打他，母亲只会哭，身边的人只会利用他。

这是第一次。

有人为了挡在他面前，而让自己流血。

“疼吗？”墨寒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楚寒愣住了。

他看着墨寒，看着那双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那一瞬间，楚寒觉得，哪怕是为了这一句话，刚才挡那一箭也是值得的。

“疼。”楚寒故意拉长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墨寒，“世子殿下若是心疼，不如给本宫吹吹？”

墨寒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脸上的那一丝动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冷漠。

“臣……不敢。”

他低下头，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楚寒。

楚寒也不恼，他看着墨寒这副像受惊的小刺猬一样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不敢？呵，你迟早会敢的。”

楚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今晚，本宫就宿在隔壁。江自清会带人守在院外。墨寒，你记住了，这天下间，只有本宫能欺负你。至于其他人……”

楚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敢动你一根头发，本宫便屠他满门。”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那个霸道的身影。

墨寒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没有动弹。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楚寒血液的温度。

“只有你能欺负我……”

墨寒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

这算什么？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占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颗早已死去的心，似乎在这一刻，因为那个男人的血，而微微跳动了一下。

窗外，风雪依旧。

但听雨轩内，那原本死寂的空气，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

墨寒重新将手放在琴弦上。

这一次，他没有弹奏那凄厉的曲调。

他的指尖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清越而悠长的音符。

那声音，不再绝望，而是带着一丝迷茫，和一丝刚刚萌芽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