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雕花门扉在墨寒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为他这身不由己的命运,落下了第一道枷锁。
志平被拦在了门外,只能由一名面无表情的侍卫领着,去往为墨寒准备的客房。墨寒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他抬眼望去,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府邸,处处彰显着奢华与威严,却也处处透着无声的压抑。
楚寒负手立于回廊之下,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描摹着墨寒的轮廓。从进门时的疏离,到被门卫怠慢时的隐忍,再到此刻身处陌生环境中的平静,这个岭南世子就像一块精心雕琢的寒冰,外表冷漠,却让人忍不住想探究,这冰层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火焰,或者说,是怎样的伤痕。
“世子一路舟车劳顿,本宫已命人备下薄酒,为你接风洗尘。”楚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墨寒转身,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任何错处:“多谢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很冷,像玉石相击,清脆却无温度。楚寒心中那股莫名的兴味更浓了。他挥了挥手,一名侍女立刻上前,引着墨寒前往宴席所在的偏厅。
偏厅内,珍馐罗列,酒香四溢。然而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楚寒居于主位,墨寒则被安排在客位,一个不远不近,恰好能被楚寒将所有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的位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却始终凝滞。楚寒并不急着开口,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酒,享受着这份由他亲手营造的、无声的压迫感。他看到墨寒的背脊挺得笔直,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是在极力克制。
“世子在岭南,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楚寒终于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墨寒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楚寒,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是一潭死水:“臣喜好清净。”
“清净?”楚寒轻笑一声,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墨寒的距离,“这京城,怕是这世上最不清净的地方了。世子初来乍到,怕是会不习惯。”
他的目光带着侵略性,毫不避讳地审视着墨寒。墨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臣既来之,则安之。”
“好一个既来之,则安之。”楚寒咀嚼着这几个字,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本宫就喜欢世子这份……识时务的性子。”
识时务。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墨寒的心脏。他当然识时务。在岭南,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可到了这京城,他只是一个质子,一个用来牵制岭南的棋子。他的尊严,他的骄傲,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世子可知,本宫为何请你来府中小住?”楚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墨寒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正戏来了。他抬起头,迎上楚寒探究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楚寒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墨寒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坐在地的世子,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挑起墨寒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因为本宫对你很好奇。”楚寒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墨寒的下颌,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想知道,一个被家族抛弃,被送来京城为质的世子,是如何做到这般……无动于衷的。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墨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家族抛弃。这四个字,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他的父亲,岭南的统治者,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毫不犹豫地将他这个长子送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他从来都不是儿子,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筹码。
“殿下说笑了。”墨寒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只是……习惯了。”
“习惯?”楚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习惯被人轻贱,习惯逆来顺受,习惯将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墨寒,你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本宫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你动容,没有什么能让你反抗。你就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墨寒依旧跪坐着,背脊却挺得更直了。楚寒的话,字字诛心,将他极力隐藏的脆弱与绝望,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殿下想看到什么?”墨寒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自嘲的疲惫,“是想看到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还是想看到我歇斯底里,奋起反抗?抱歉,臣让您失望了。臣这条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从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臣便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只笼中雀。笼子的主人想怎么玩,便怎么玩。挣扎,只会让这笼子收得更紧。”
楚寒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世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那话语中蕴含的绝望与认命,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感到烦躁。他想要的,不是一潭死水,而是能与他交锋的烈火。
“很好。”楚寒冷笑一声,拂袖转身,“既然世子如此‘识趣’,那便好好在本宫的府中住下。本宫倒要看看,这潭死水,到底能沉寂到几时。”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漠地传来:“今夜,世子就宿在‘听雨轩’。希望世子,能睡个好觉。”
听雨轩。墨寒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楚寒离去的背影,眼神空洞而遥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踏入了楚寒为他编织的牢笼。而这场以他为棋子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志平被带到听雨轩时,墨寒已经站在了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动不动。
“世子……”志平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亲眼看着自家主子在宴席上被太子那般折辱,却什么都做不了,心中的愤恨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志平。”墨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我的琴拿来。”
“世子?”志平愣住了。
“去。”
志平不敢违逆,只能转身去取琴。墨寒的琴,是他从岭南带来的唯一一件私物,一张古朴的七弦琴,琴身已有些斑驳。
当志平将琴放在案上时,墨寒终于动了。他走到琴前,缓缓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
他没有弹奏任何曲子,只是反复地拨弄着那几根弦,单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志平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清瘦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知道,世子的心里,比谁都苦。
墨寒闭上眼,任由那单调的琴音在耳边回响。楚寒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
“习惯被人轻贱……”
“笼中雀……”
是啊,他只是一只笼中雀。一只被剪去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雀鸟。他能做的,只有在这华丽的牢笼里,静静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墨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
楚寒站在听雨轩外的暗处,听着那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的琴音,眉头紧锁。那琴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这种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他感到不安。
他本以为,将这只骄傲的雀鸟关进笼子,能看到他挣扎,能看到他反抗,能看到他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亲手将一件精美的瓷器,摔得粉碎。
“江自清。”楚寒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属下在。”江自清从阴影中走出。
“去查。”楚寒的目光依旧落在听雨轩的窗棂上,“查墨寒在岭南的一切。本王要知道,是什么,把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是。”
江自清领命而去。楚寒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单调的琴音彻底消失,夜色重归寂静。
他转身离开,心中却第一次,有了一丝名为“后悔”的情绪。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而听雨轩内,墨寒已经伏在琴上,沉沉睡去。他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痕。
那只笼中雀,终于在无边的绝望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