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扔下我的那年,我才七岁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风中夹杂着一股热流, 吹得人头眼发昏,冰棍融化成液体,滴在脚边,粘腻不堪,我大步跑回家,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刚跨进家门口,看见的是父母大包小裹的从里屋出来,身后跟的是我那尚还年幼的弟弟
“萧萧,爸爸妈妈要去城里工作,你和小锦我们都放不下,带两个孩子又太困难,小锦才4岁,你是哥哥,要多担当点,萧萧听话好吗?”
妈妈用手摸摸我的脸颊,食指和中指夹住我的耳垂,揉了揉,她在安抚我的情绪,眼中透露出一丝隐忍与不舍,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是就如同妈妈说的那样,我是兄长,要懂事
“所以...妈妈你是不要我了吗?”
“怎么会这么想?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论是你和小锦谁,都是我和你爸爸的孩子,我们永远爱着你,这点是不会变的”
她原本平静的脸染上一层怒气,猛然站了起来,就那样看着我,当时的我想“如果她多一点关心在我身上,哪怕是一点点,或者,我才是年幼的那个,那被带走的人会不会就是我了?我为什么要有弟弟!”
乡下的夜很凉,月明星稀,望着满天繁星,想着爸爸妈妈带着小锦离去的背影,此时此刻,在繁茂的都城,小锦和爸爸妈妈是否也和我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小孩眺望远方,成人远走他乡,我们都坚定意志独自向前闯,这就是成长
在爸妈走的第二年,他们没回来,第三年、第四年以及如此,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学校里开始谣言四起,说我是被爸爸妈妈抛弃的孩子,虽然,事实确实和他们传的差不多,但我还是不愿意听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十多岁的孩子自尊心总是特别强烈,被当众撕开伤疤的感觉是羞愤的,难堪的,各种情绪交织成网,困住原先怯懦的自己,释放出凶残的野兽
那次,我伤痕累累的离开学校,一路上,小锦小跑着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叫“哥哥”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回荡,小锦...应该过的很幸福吧
再后来,奶奶生了一场重病,没过两年就去世了
在葬礼上,我见到了我十多年未见的父母,原来,在离开我的这期间,他们事业蒸蒸日上,个个光鲜亮丽,可这十年来,他们竟从未回来看过我们一眼,还有小锦,他长高了,也变帅了,和从前喜欢追在我身后的小孩也完全不一样了,浑身上下多了一股痞气
在奶奶的坟前啊,爸妈痛哭流涕,天空灰蒙蒙的,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妈妈在哭得时候招手让司机过来给她撑伞,我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小锦突然出现在我身后,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也迷蒙了我的双眼
“人活着的时候就不曾来尽孝,死了又装给谁看”
他声音冷冷的,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我转身低头看着他,身高明明只到我的肩膀,却能把生死看的这么淡,小小的也很可爱
他见我不说话,又继续开口道“所以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们走?”他直直的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的模样着实把我逗笑了,“妈妈就是这么跟你说的?”也对,四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不过,他还能记得有我这个哥哥,估计也是爸妈经常在他面前“夸奖”我的功劳
“难道不是吗?你说和他们一起去太长时间,不愿意开始的生活太苦,还是奶奶家好”这么劣质的谎言也就他们能编的出来,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我们之间,好像有一层厚厚的屏障,我和小锦站在屏障的两面,谁都不肯先迈出第一步
他自觉无趣,转身走了,我也不想解释 信你的不用解释,不信你的怎么解释都没用
爸妈要在奶奶家里过夜,进门时他们不加掩饰都嫌弃的表情被我尽收眼底,我给他们洗了水果,又准备出一间房,出来时看见爸妈在用他们自带的纸巾擦那陈年老旧的木质椅子,桌子上的水果他们一点没动,我心底自嘲的笑了笑,大户人家的习惯还真挑,他们见我从收拾好的房间里出来,坐着拉过了我的手,诉说着这些年的辛苦与对我的思念,说着说着潸然泪下,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他们一对影帝影后
奶奶家大门被打开,小锦刚从外边回来,雨水将他的衣服打湿,进门的时候还在滴水“哥,给我烧点热水,我要洗个澡”
好理直气壮
好理所应当
我起身去给他烧水,又把他带进屋里,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随后离开房间
洗好澡后他从屋里出来,我的衣服对他来讲相对比较大,松松垮垮的,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打着桌面,注视着他“爸妈都睡了,你也去睡吧”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你睡哪?”他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原本就打算两间屋子,爸妈一间小锦一间,我自己去村头那棵柳树底下坐一宿,那是小时候和小锦经常在一块玩的柳树,每每经过时,心中都感慨万千
“和我睡一间吧”他抓着我手,想将我拽进屋里,我疑惑不解,甩开他的手,小锦回头瞪我,那双丹凤眼在愤怒之下微微张大,嘴唇紧闭,粉嘟嘟的,很好看
“和我睡一间干什么?床太小了,不好翻身”我实在是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即使这个人是我弟弟,我双手抱胸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我想和你睡一间,没有为什么”他沉思片刻后给我答案,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如同他的决定一般
“可我不想”
“我想”他又一次重复
心中生气一股莫名其妙的无奈感,他能给我气乐了也是到达了一种很牛逼的境界
“你没事吧”不知怎的,总有一种想把他压下去的冲动,任何方面
“我tm比死人还正常!”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在心里为他鼓掌,如果他不是我弟弟,如果他不是小锦,我绝对把他扔出去,刻不容缓
又是这该死的沉默
最后,他还是固执的拉起我的手,带我去卧室,当我们两个躺在床上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因为讨厌他才不和他睡一起的,我回答不是,这个问题很没有意义,也不想多说“那你当初不和我们走,是不是也是因为讨厌我?”我转过头,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考虑了很久,鼓起勇气后才问出的这句话,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恼羞成怒,气的转过身去不再和我讲话
“并没有,哥并没有讨厌你”我回答他:“当初不是我不想和你们走,是哥没有能力去那么干”十年前的事了,我也不想过多去赘述,他不服气的“哦”了一声,又补充一句:“如果你当初一定要跟着,他们也不会不带你啊”
(沉默)好tm有道理啊!那是我不想去吗?那是内俩老不死的压根就没想带我!“所以你们这十年来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我忍不住想讽刺,但这也是事实,如果他们没有抛弃我,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小锦,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难过,我翻身将整个身子都面对小锦的后背,伸手越过他的腰拍拍他的肚子,哄他睡觉,就像小时候那样,小锦的腰很细,感觉我用些力气就能禁锢住他“哥,跟我回家吧”
家?哪里是家?乡下奶奶的房子不是我的家,市里爸妈和小锦的房子也不是我家,我没有家
我如同茫茫海面上的孤舟,无依无靠,一直独自漂泊,偶尔有些风浪,但也不足为惧,我只有我自己,所以哪怕是溺亡也没有关系,没人会怪我,也没人会记得
我枕着自己的臂弯,笑着说“再说吧”,他明显僵了一下,随后又道:“等你十八,带你回家”
嗯
当瞎子重见光明,下肢瘫痪的人重新站立,再让他们回到从前,看见的只有他们无尽的愤怒和贪婪
小锦在我心中种下了名为“希望”的种子,承诺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从小锦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莫名感到安心,使人神往,忍不住靠近,那一夜,我梦遗了,即使平常偶尔也会有,但从来不会想那天一般,现在想来,冥冥中一切早有注定
第二天爸妈带着小锦回去了,临走时留给我一张卡,又表现出万般不舍而后走了,我看着那张卡,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将它塞进抽屉最里侧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不停辗转,又是一年冬,今年的雪下的格外的大,鹅毛大雪将树苗掩盖,炉中的火焰生生不息,班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好好准备,参加高考,还说我今年十八了,要学会为自己考虑,其实我还不算成年,因为我还没有过生日,能考多少我心里有数,和班主任寒暄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高考结束后,我报了省里的一所211,高考后都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一个一直奔跑的人突然间停下来,发觉身边空无一物,那种落差感使我不知所措,就在我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小锦回来了,自己一个人
“哥,我来接你回家”语气淡然又坚定,他还记得承诺,这是我所没想到的,他见我站在那里,有催促了一遍“走吧,跟我回去”我朝他走过去,说我还有行李没有收拾,他表示不急,他等我
那无形的屏障正在被小锦一点点开凿,他的到了成为我晦暗生活中的旭日暖阳,也融化了我心头的霜
我跟着小锦回了他家,于我而言不过是从一张网挣脱后又坠入另一张网,只是这张网不一样,这张网有小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