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要吞噬自己。
他脚步加快,呼吸变得急促,最后干脆跑起来。
“…呼…呼……”
就当他终于看见唯一的一束光亮时——父亲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高大的男人转身,露出插遍苦无满是血迹的身躯,嘴巴一股一股地吐出血水,浸染银白的发丝,笑得苍白又无力。
他感觉喉咙被扼住,无法发出声音,想要靠近,却沉重得无法挪动脚步。
脑中嗡鸣。
“父亲!”
小卡卡西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用力抓着被褥,似有要扣进掌心之意。
眼角的泪被人轻轻吻去,小卡卡西惊魂未定地望向对方——只见到柔软的白色衣料。
芊若抬手轻轻擦了擦怀中小孩子额头上冒出的细密的汗。
…姐姐……
小卡卡西渐渐回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木叶白牙,旗木朔茂,自己的父亲,殉职了。
如果事情发生的太急,又没有足够的缓冲时间,人就很容易产生恍惚之感。
他现在便是如此。
可即便脑内缓缓拼接起的记忆不断提醒着他一日之间天翻地覆的生活,他仍然无所适从。
芊若亦明白如此。
她轻轻掰开小卡卡西攥着被褥的手,用鼻尖蹭了蹭小家伙的眉心。
“卡卡西,我还在。”
芊若语气轻柔又沉稳平静地安抚道——她不能奢望一个孩子很快适应这种变化。
但她想让卡卡西知道,还有她在他的身边,他不是孤身一人。
小卡卡西垂眸沉默片刻,最终哑着声音,咬紧牙关,闷闷地嗯了一声。
至少…姐姐还在…
小卡卡西反过来握紧芊若的手。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跨过窗棂。
早安,我的孩子
今天也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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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说好的那样,两人吃过早餐后,芊若便替小卡卡西向带队老师请了假,随后又不由分说地塞给小卡卡西一笔可观的零花钱,才放小家伙自己出门散心。
——虽然芊若仍然很担心就是了。
不过,小孩子也是需要自己的空间的。
更何况,忍者世界的孩子,心智本就更成熟一些,一直把小卡卡西拴在身边,也不见得是正确的事。
直到小小的银色身影在视野中缩成一个小点,芊若才嘎嘣一下歪垂脑袋,无奈地长舒一口气。
“…唉……”
芊若单手环胸,右手撑着面庞,闭眼,气泡式叹气。
其实不光是小卡卡西…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一场梦一样……
可是,日子还要向前,生活还要继续
作为监护人和靠谱的大人,我必须要先行一步
芊若抬眸,平静地望向火影岩。
我会竭尽全力,托举你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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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街道已经渐渐喧闹起来。
路旁的小贩陆续打开店门,开始招揽生意。
小卡卡西低垂着脑袋,双手插兜,静静的走在街道上。
他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想,从此往后,他在这世界上便没有亲人了。
周围的喧闹好像停止了一瞬,小卡卡西似有感应的抬头,只见几位中年阿姨担忧又感激地向他颔首示意。
“卡卡西啊…阿姨真的十分感激你的父亲……还请节哀。”
小卡卡西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便又自顾自的离开,只留给面露不忍的阿姨们一道瘦小的身影。
他认识刚刚那几位阿姨——是父亲在任务中救下的几位队员的母亲。
忍鞋摩挲地面的沙沙声伴随着几声鸟鸣。
他想,如果父亲没有完成任务——又或是放弃同伴而选择任务,结果又会是如何呢?
回想起昨天葬礼上陌生男子对自己的指责,小卡卡西慢慢停下脚步。
如果救下来的,是这样的同伴
那么父亲的死
真的值得吗?
小卡卡西漆黑的双眸中倒映不出一点光亮。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顿在原地,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
“卡卡西?”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卡卡西缓慢抬头,望向男人——清天目长泽,昨天在父亲的葬礼上替他说话的人,此刻,正陪伴着一个眉目慈祥的老妇人。
长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卡卡西,他和身侧的母亲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过后,便径直走向卡卡西。
长泽蹲下身与卡卡西平视,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你一个人吗?芊若小姐没陪着你?”
卡卡西淡然点头。
看出小家伙兴致不高,长泽心下了然。
其实两人早过之前就见过面——在旗木宅子的书房。
卡卡西知道长泽是朔茂队下的副队长。
长泽也对这个天才少年略有耳闻。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走走?”
长泽发出邀请。
-
公园旁,湖面泛着波光。
四月底,正午的太阳暖洋洋。
一大一小的身影漫无目的地散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朔茂前辈的后事……”
“……姐姐说她会处理。”
“虽然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说……抱歉。”
“……”
走在前面的卡卡西突然停下脚步,站定身体,回头,直勾勾的看向长泽。
“旁边是训练场。”
带着稚气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
长泽随即停下脚步,若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嗯,走吧。”
-
几个回合过后,卡卡西明显落了下风。
两人都没有用忍具,只是单纯的切磋体术。
侧身格挡横踢的同时,长泽反手握住卡卡西的脚踝欲将人甩出,不料卡卡西借力抓住自己的手腕,两人便僵持在原地。
朔茂前辈的儿子,还真是不简单啊
长泽看着卡卡西眼中的平静——丝毫没有一个孩子在对抗上忍时该有的胆怯和畏惧。
冷静,果断,出手干脆
该说不愧是六岁就升上中忍的天才吗?
长泽率先松手,紧接着迅速后退拉开距离,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虽说出于愧疚,面对已故队长的幼子,长泽并没有使出全力。
但即便他占了上风,那也是两人之间战斗经验和肌肉力量的差距。
长泽能感觉到,卡卡西的分析速度和能力不亚于他。
——难以想象长大后会是什么样的天才。
卡卡西微微皱起银眉,做出防御姿态。
不愧是上忍
只几个回合,卡卡西就意识到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战斗经验、反应速度、预判能力……
即便收着力,也能轻松占据上风
卡卡西本来就没想过自己能赢。
或者说他压根没想赢——他不是那种不自量力的热血笨蛋,想六岁就打败村里实力强劲的精英上忍,除非他疯了,否则想也知道谁输谁赢。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切磋。
但是。
“多谢指教。”
卡卡西收起战斗姿态,向对方点头以示敬意。
“我也是,多谢指教。”
长泽慢慢松懈下来,客套地回敬。
卡卡西只是想找个情绪发泄口而已。
他知道,在芊若眼里,他是个小孩子,所以她会接受他任何无理取闹的要求。
但是,他不想倚仗芊若的宠爱而再耗费她的心力——卡卡西知道父亲的后事还有不少需要忙碌,芊若那样说,只不过是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作为一个孩子,卡卡西太聪明了。
聪明得有时失去了作为孩子应有的撒娇的权利。
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发泄。
其实他早上出门时,本来是打算去后山修炼的,但又不想让芊若知道,所以才选择先到村里逛逛,却鬼使神差地遇到了长泽。
现成的切磋对手,不要白不要。
收回思绪,看了看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衣服,卡卡西面罩下的脸流出一滴冷汗。
牙白,完全伪装不出自己有好好出去散心的样子啊……
但不管怎样,这样的方式着实有效。
卡卡西感觉自己郁闷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拒绝了长泽想要送他回家的好意,卡卡西加快脚步赶回了家——想在芊若回来之前,伪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
此时已近日落时分,看着屋内还未开灯,卡卡西猜想芊若并不在家,于是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翻进屋内,刚要松口气。
“啪。”
芊若看着房间里突然冒出来的小家伙,刚放在灯开关上的手干脆地摁下去,顿时屋内明亮,将卡卡西照得无处遁逃。
“欢迎回家…?”
芊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脏兮兮的卡卡西。
所以不走门只走窗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啊?
芊若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臂,等待着妄图蒙混过关的小家伙的解释。
卡卡西装了一会驼鸟后,认命般地露出死鱼眼。
“…去修炼了。”
闻言,芊若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像坦白罪行似的?
明明我还什么都没说
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走窗而已
看这样,是误以为……我看到他脏兮兮的,会生气?
看着卡卡西一副乖乖等训的样子,芊若向旁边让了个身位,示意其可以从房间里出去了。
“既然回来了,就快去洗澡吧,身上都是尘土,总归是不舒服的。”
没有过多询问和责怪——既然是放小家伙自己出去散心,那么散心的方式,只要不过于偏激,那她也不需要过问。
爱不是一昧的宠溺,更不是以保护之名的控制,她有自己的教育方法。
反倒是卡卡西看到芊若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有些不可思议,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