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大半天,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之前,我都没法静下心来好好写作。我坐在书桌前记录在阿勒泰的见闻,可满脑子都是关于爱情的事,大大小小能想到的角色全是那个人。
好吧!那干脆就写他!可提笔落墨的关头,却连他长什么样子、说话是什么声音都死活记不起来了。胳膊肘压着的桦树皮上,仿佛浮现出一幅表白时的连环画。他,他,他,满脑子都是他……钢笔尖因为迟迟不动笔早就干了,我又蘸一下,拿它在纸上缓慢地勾画出两个字——“巴太”,刺目的墨色浮在白桦灰白的皮肤上,缄默地诉说着我疯长的臆想。
下午之前,我在脸上擦了两次油,又洗好头梳得顺顺的,在棉裤外面套了条藏蓝裙子,然后才穿上羽绒服。看巴太骑着马远远过来的时候,又突然怕他洞穿我过于刻意的心思,赶紧冲回房间换了长裤。
巴太穿着那晚见面时的冬装,腰间精致的银色腰带划分出漂亮的身段,俨然一副金雕猎人的威武气派。他拉了两匹马来骑,我一匹,他一匹,我的马跟着他的马,稳稳当当走在雪里,嵌下两串稍暗的月牙形蹄印。我想,这条路要是走不完就好了,又想,今天回去,我要趁着没忘全部都写下来。
我细细地打量他的背影,刻版一样在脑海里描摹,这是多么高大漂亮的背影呀!他把脚漫不经心地挂在马镫上,有力的双腿夹在马儿腹侧,一张一合;腰肢随着马蹄掠地的节奏悠闲地律动,宽阔的肩膀板板正正——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笨拙的少年;但视线再往上,他已经剪短的头发又提醒我,不是那样。
“你回来这里做撒呢?看你妈妈?”他突然勒慢了马,和我并排。
“啊,没有,我现在住在这儿。”
他没继续接话,点了点头,不再看我了。
他不想多问我两句吗?换做以前,我的一切他都想了解,从我的眼镜问到靴子、小学问到中学,连接吻时不小心垫到羊粪的手掌心,他都要接过去亲自嗅上一嗅——
他的心思好难猜。
好吧,他不想问,我可想呢,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他。
“你呢?”
“我也住在这里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打算住多久?你,你还回青岛吗?”
“不回了吧,”他顿了顿,“可能也回,说不准。”
“那你在青岛,好不好?”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处对象,有没有想我,有没有联系过我,有没有……
“挺好的。”
他的回答跟不回答是差不多的效果,虽然让我安心了些,可也没有特别安心。我真想把他未来的规划问个一清二楚,清楚到了如指掌倒背如流才好呢!不过,无论如何我的心情还是因为他的话畅快许多。我笑了,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最近很火爆的流行情歌来。
今天天气特别好,特别适合洗衣服,阳光又好,又有风,天也没多冷,我觉得穿羽绒服都显厚了。
巴太来回地端着两个巨大的铁盆,忙前忙后地烧水,没有了就立马续上,这是我在这个冬天衣服洗得最暖和的一次。我很快洗完了自己的,其实也没几件,有三四件还是洗了没穿过,被我拿来凑数的。他不许我帮他洗,打发我到屋里喝苏力坦提前熬好的奶茶,自己则在门外和新搓衣板奋战。
他们父子俩都默契地没再提还钱的的事,不过不排除苏力坦说了我没听懂的可能。
苏力坦熬的奶茶好难喝,我比他们更想念托肯的手艺,也替叶尔达那和娜拉提庆幸。他们留我吃了苏力坦做的饭,肉还行,饭和奶茶半斤八两。我一向自认没有厨房天赋,但在这顿饭面前,第一次觉得自己厨艺高超,当之无愧。
我看得出巴太也不爱吃,一个劲儿拿刀割肉。他似乎不想让我尴尬,于是有时用哈语和苏力坦交谈,有时又用汉语和我讲两句闲话,还给我递肉片。吃到一半,他突然凑近,说,他在青岛有时候自己做饭,以后看来都得他上场了。我俩对视着笑起来,终于又看到记忆中的那种笑容。
好熟悉的感觉,这是应该“趁热打铁”的时候吗?我于是鼓起勇气,凑得更近,对他说:“我厨艺也不错,下次和你一起做!”
话毕,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紧张着他的反应。
“باقىبك.”我还没看到他的表情,苏力坦就叫他,他转过身去,两人又开始叽里呱啦讲什么。
他们是在说我吗?
吃过饭,巴太送我回家,我主动跟他讲起最近的生活,礼貌性的回应一般,他也开始和我断断续续谈一些自己的事情——青岛马场的生活啦,那里的风土人情啦,还有家里的变化之类的。我特别喜欢听,他说什么我都喜欢听;我悄悄把缰绳往他的那侧拽,两匹马越靠越近,我一转头就能清晰地看到他耳屏上那颗可爱的痣。心里的雀跃被悄悄按下,我全副身心地沉浸在傍晚的冬风里,沉浸在他沙哑温和的嗓音里,沉浸在这段难得而甜蜜的独处时光里。
回家的路好短,没走几步就到了。天快黑了,但没全黑,我妈难得地开着屋里的灯。巴太不打算进去了,否则要麻烦妈妈招待他,我也没再留,不舍地拿手指顺着驮我来的小马的门鬃,说那我就再送送他。
巴太没回话,我抬起头来看他,目光相撞的那一刻,他“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送来送去的做撒着呢,到底是谁送谁嘛!”一口得天独厚的白牙整整齐齐,特别好看。
我也笑起来了。
他脸上笑意未消,学着我的样子也去顺了顺小马的门鬃,而后轻轻从我手里拉过缰绳,说外面冷,让我进去吧。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到他的动作里似乎掺杂着一丝往日的柔情,使我几近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真想摸一摸,再体会一遍曾经在白桦下那种触电一样麻透全身的羞怯。
我刚要抬起手来——
“文秀,你干嘛去了才回来呀,”我妈远远看见了我,我有点讪,因为下午刚刚告诉巴太是我妈让我去洗衣服的,“人家客人都要走啦!”
我转过头去,看见吴然正从屋里跨出来,奶奶在后面送他,笑吟吟的。
但凡我晚来五分钟……
我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巴太,他还是笑着,经过我去和她们打照面。我妈好像还嫌事情不够糟,跟巴太说什么吴然送东西追我的话,他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的反应,只看见他给了我妈什么东西。直到他转过身来骑马,一系列动作加上傍晚的暗色,我始终没看清他脸上的详情。
他走了,走的时候,对我挥手说قوشبو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于是也僵硬地回一句再见,话音未落他就走远了。吴然过来和我说话,我突然特别想朝他发脾气,可我知道不应该——他没做错什么。
然后,吴然也走了。
进了屋,我没说话。我又想朝我妈发脾气,但我知道也不应该——我明白她的用意。
“妈,他说啥了?”
我妈坐在桌子前面开核桃,眼皮都没抬:“说的撒我可不知道,你亲自问问他去嘛。”
“妈!”我觉得我的眼泪马上要流出来了。好不容易和他待了一下午,好不容易让关系取得了小小进展,好不容易,他愿意重新对我流露出温柔的一面,现在全毁了,全毁了,尤其是我看到桌子上那一沓钱的时候——它被皮筋绑着,叠得整整齐齐躺在那里,向我表达着什么缄默的深意,我不愿细想。
“噢哟哟,怎么红眼睛了嘛我的丫头,”我妈走过来,把手覆上我的头顶摩挲着,“好了好了,给你说,巴太现在可还是单身汉,他自己说的嗷。”
我没回话。
“你听妈跟你说,撒事情,不要自己吓自己,要干就不要矫情,”,她把我的脑袋搂进怀里,“你就当自己是地上的草,凡事活个大不了。你妈就经常后悔呀,那个时候想的撒嘛要带高晓亮那个狗东西到夏牧场呢,但你说要我回到当时,我可能还救他。人算不过天算,你哪知道以后嘛!”
她把脑袋挪远一点,很认真地看着我的脸,又轻轻拍我脑袋一下,继续说:“听明白了没有,李文秀?再发生一次谁都还是那个选择,赖不上具体哪一个人,你要愧疚就大大方方明明白白愧疚。强行揽责任的时候,还得考虑一下子别人的感受嘛。”
在妈妈温暖的怀里,我迟缓地点了点头,望着那沓钱愣了神。
我突然好想见他,好想再见他,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