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拍风波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漾开后,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对于凌行嘉而言,最明显的变化,是“张泽佳”这个名字,从一个遥远而危险的符号,变成了微信列表里一个沉默的、带着棕色小熊头像的联系人,以及校园里一个偶尔会擦肩而过的、鲜活的身影。
她开始留意他。
留意他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会去小卖部买同一款巧克力牛奶;留意他下午的体育训练总是雷打不动,汗水浸湿深红色球衣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留意他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肩线,和思考问题时下意识用指尖转笔的小动作。
她像一个蹩脚的侦探,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他的碎片,却不敢上前拼凑。
微信对话框自从那晚简短的交流后,再没有打开过。那句“题可以问”的许可,像一张空头支票,被她珍而重之地收藏,却没有勇气去兑现。
倒是艾思思,在最初的惊吓过后,迅速恢复了“磕CP第一线”的本性,整天在凌行嘉耳边念叨:
“行姐你看到没?今天毒哥又给梁海娟带早餐了!是她最喜欢的奶黄包!”
“我的天,张泽佳刚才三分球连中五个!这臂力这准头……啧啧。”
“论坛虽然删帖了,但我可是存了图的!行姐你要不要看腹肌……诶诶别打我!”
凌行嘉每次都红着脸把艾思思推开,心里却像被羽毛搔过,痒痒的,又空空的。
她知道自己在靠近一条危险的渐近线。线的另一端,是那个让她心跳失序的黑皮少年,以及他所代表的、与她过去三年构建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真实。线的这一端,是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日常,和内心深处那份难以启齿的“真香”懊悔。
她试图用忙碌来填满这份悄然滋生的关注。认真听课,刷题,参加社团活动,甚至开始每天晨跑——虽然每次跑到篮球场附近,脚步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慢。
直到周三的物理课。
年轻的物理老师扶了扶眼镜,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力学综合题,涉及斜面、摩擦力和能量守恒,是这学期的难点。
“这道题有点挑战性,给大家十五分钟思考,可以讨论。”老师说。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和讨论声。凌行嘉盯着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几个公式列出来又划掉,总觉得哪里衔接不上。斜面的角度和摩擦系数像是两个故意捣乱的精灵,把她的思路搅成一团乱麻。
艾思思凑过来,看了眼她的草稿纸,吐了吐舌头:“放弃吧行姐,这题超纲了,我看隔壁班学霸都挠头呢。”
凌行嘉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会做吗?
那个昵称“Z.炮哥”,头像是一只憨憨小熊的人。
鬼使神差地,她解锁手机,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那句仓促的“晚安”。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凌行嘉:张泽佳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物理课上遇到一道题有点卡住,是关于斜面摩擦和能量守恒的综合题,不知道你现在方便吗?如果忙的话不用回,没关系的!
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然后是“已读”。
凌行嘉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脸颊发烫。她强迫自己重新看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手机在桌面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把手机翻过来。
Z.炮哥:题拍一下。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字。直接、干脆。
凌行嘉手忙脚乱地对着习题册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发送过去。
Z.炮哥:稍等。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是整齐的手写解题步骤。字迹不算特别漂亮,但非常工整有力,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公式运用准确,关键的受力分析和能量转换过程旁边还用简笔画了示意图,一目了然。最后得出的答案用方框圈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
Z.炮哥:关键点在第二步,摩擦力做功是负的,要算进机械能损失里。还有最后一步,注意速度分解的方向。
凌行嘉看着那张图片和简短的提示,愣了几秒,随即一股混合着感激、钦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仅做了,还解释得这么清晰。
她赶紧打字:
凌行嘉:收到了!太清楚了!谢谢你!我明白了,真的很感谢!
Z.炮哥:嗯。
又是那个熟悉的、简短的“嗯”。
但这次,凌行嘉看着这个“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好像……也没那么冷淡?
她照着图片上的步骤重新梳理,果然豁然开朗。十五分钟结束,老师点名让同学上台讲解,凌行嘉破天荒地举了手,流畅地把解题过程复述了一遍,得到了老师的点头肯定。
坐下时,艾思思偷偷对她竖起大拇指,小声道:“行姐厉害啊!这么快就搞定了?”
凌行嘉笑了笑,没说话,手指轻轻点开微信,看着那张解题步骤的图片,又看了看那个棕色小熊头像。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那条名为“张泽佳”的渐近线,似乎在这一刻,被一道清晰的物理题,轻轻地、真实地拉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