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幽幽地映着凌行嘉瞬间空白的脸和微微张开的唇。那两行字——「同学,有事吗?我听我兄弟的女朋友说你找我?」——像两枚小小的钉子,把她钉在了这一刻,动弹不得。
夜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还有远处宿舍楼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房间压抑的笑语,隔着墙壁和夜色,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棕色的玩偶熊头像安安静静地悬在对话框顶端,昵称“Z.炮哥”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感——球场上的暴戾扣篮,阳光下汗湿的古铜色皮肤,干脆拒绝学姐时的冷淡侧脸,和这只看起来憨厚甚至有点呆萌的毛绒熊,还有“炮哥”这个略带江湖气的称呼……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反而让心跳更乱了。
指尖还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她该回什么?
说“你好,我是高一七班的凌行嘉”?太生硬,像在交作业。
说“同学你好,打扰了,我有点物理题想请教”?谎言蹩脚,而且大半夜聊物理?鬼才信。
说“对不起,我是那个在网上胡说八道的人,我来请罪了”?……直接自爆,会不会下一秒就被拉黑,然后明天在篮球场被毒哥“亲切关照”?
无数个开场白在脑子里打架,又一个个被否决。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每过去一秒,焦虑就叠加一层。她甚至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那个叫张泽佳的男生可能正拧着眉,看着这个毫无动静的新对话框,觉得莫名其妙,然后失去耐心。
不能这样。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稍微集中了一点精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指终于落了下去,敲击虚拟键盘的触感轻而虚幻。
凌行嘉:张泽佳同学你好,我是高一七班的凌行嘉。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发送。
心脏悬在半空。她盯着屏幕,几乎能感觉到那短暂的、信号传递的延迟。
Z.炮哥:嗯。没事。
回复很快,简练得没有多余一个字,甚至没有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梁海娟肯定提过了)。也没有寒暄。
凌行嘉手指蜷缩了一下,继续打字,这次更快了些,仿佛怕一停顿勇气就会消散。
凌行嘉:是这样的……首先,我要为之前一些不当的言论向你,还有像你一样的同学,郑重道歉。我……我以前在网上发表过一些关于……嗯……关于“体育生”不太好的看法,非常片面和武断,可能……可能也带来了一些不好的影响。我知道错了,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她把这段话看了两遍,删掉了“黑皮”两个字,换成了更中性的“体育生”。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了下去。道歉是真诚的,但直接点破“黑皮”这个词,会不会更像是在提醒对方“嘿,我就是骂你的那个人”?
消息变成“已送达”,然后是“已读”。
对方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五六秒,又停了。没有消息发过来。
凌行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想什么?觉得这道歉莫名其妙?还是根本不在意?或者……在斟酌怎么回应?
又过了漫长的十几秒。
Z.炮哥:哦。
只有一个字。
凌行嘉盯着那个冷冰冰的“哦”,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对方可能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甚至没有情绪。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挫败感和更深的窘迫涌了上来。她咬着下唇,几乎要把那层蜜桃色的唇釉咬掉。不行,不能就这么结束。至少要把“请教问题”这个幌子圆上,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不至于太尴尬的收尾。
凌行嘉:另外……我听我们班同学说,你理科成绩很好,特别是物理。我物理比较弱,以后如果……如果有不太懂的题目,可能……能不能偶尔请教你一下?当然,绝对不会频繁打扰你!非常谢谢你!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得很快。
Z.炮哥:嗯。
又是一个“嗯”。惜字如金。
但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Z.炮哥:题可以问。不过我不一定随时在线,看到了会回。
没有热情,但也没有拒绝,甚至给出了一个很实际的、带着边界感的回应——可以问,但别指望秒回。
凌行嘉看着那两行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至少,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表现出反感。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情况了。
凌行嘉:好的好的!太感谢你了!我保证不会随便打扰!真的很谢谢你,张泽佳同学!晚安!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结束了对话,生怕再多说一句就会露馅,或者让对方更不耐烦。
消息显示“已读”。
对方没有再回复。
聊天记录停留在了她最后那句略显仓促的“晚安”上。棕色的玩偶熊头像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像个沉默的见证。
凌行嘉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床上,手臂遮住眼睛。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结束了。第一次对话。
比她想象中更平淡,更……疏离。没有预想中的质问、嘲讽,甚至没有多少好奇。只有简短的、公事公办的回应。
这应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她成功地道了歉(虽然对方反应平淡),还勉强维系了一个“可以请教问题”的微弱联系。安全了,至少在表面上。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为什么还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失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脑海里又闪过下午走廊那一幕,他拒绝学姐时清晰的侧脸,和刚刚对话框里那只憨憨的玩偶熊。
“Z.炮哥……”她无声地念着这个昵称。
到底哪一面,才是更真实的他?
或者,这两面,本就都是他的一部分。
而她这个因为一篇吐槽帖而命运骤转的“行姐”,和这个活在现实里、鲜活又遥远的“炮哥”,从此就在彼此的微信列表里,成为了一个沉默的、带着些许微妙关联的名字。
夜更深了。远处最后一点隐约的谈笑也归于寂静。只有窗外疏朗的星子,隔着玻璃,安静地闪烁着。
凌行嘉在朦胧的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还会在校园里遇见他吗?如果遇见了,该用什么表情打招呼?
还是……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