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秋
9月1日 晴
幼儿园结束了。语文100分，数学100分！老师给我发了一朵小红花，说我是最棒棒的！妈妈把我的成绩单贴在冰箱上。爸爸摸了摸我的头。
我要上小学啦！新的日记本，我要开始写你啦！
好期待！学校里会有很多新朋友吧？我们可以一起玩沙包，一起跑操场。
可是……我说话好像和大家有点不一样。妈妈说我普通话很标准，就是带一点点老家的口音，像唱歌的调调。我也会说雷州话，但这里好像没人说。
希望新同学不会觉得奇怪。
9月5日 阴
今天上台自我介绍。我站上去，说：“大家好，我叫张泽佳，今年七岁……”
刚说完名字，下面就有人笑了。我继续讲我喜欢打弹珠，笑声更大了。我有点慌，后面的词说得结结巴巴，口音好像更重了。
下台时，耳朵里全是嗡嗡的笑声。
为什么笑我呢？我只是说话有点不一样。
9月10日 多云
还是没有人跟我玩。
下课了，大家都成群结队。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折纸。昨天跟奶奶学的千纸鹤，今天已经折得很好了。折了一只，又一只。
纸鹤排成一排，它们不会笑我。
9月15日 晴
妈妈今天给我带了粽子当点心！是她自己包的，里面有咸蛋黄和肉，好好吃！我想分给同桌，但他看了一眼，摇摇头跑开了。
粽叶的香味只有我自己闻得到。
9月20日 晴
爸爸用奶奶从老家寄来的土豆，给我炸了薯片！薄薄的，脆脆的，撒了一点点盐。装在铁饭盒里，带到学校。
下午肚子饿的时候拿出来吃，咔嚓咔嚓，声音好响。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奶奶的土豆，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土豆。
11月3日 阴
第四个月了。今天第35节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从书包里拿出妈妈上周送我的生日礼物——一个透明的水晶球，里面有个下雪的小房子，摇一摇就有亮晶晶的雪花飘起来。我很喜欢，一直舍不得拿出来。
几个高个子男生跑过来抢着看。我没拿稳，水晶球掉在了地上。
“啪！”
碎了。亮晶晶的液体流了一地，小房子也摔烂了。
他们哈哈笑着跑开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和湿漉漉的亮片，眼泪一下子掉出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体育老师过来问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是哭。
那是妈妈送的。
第二年·春
5月8日 晴
劳动节放假回来。
今天体育课，我又不想去操场。坐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看哥哥留下的书。哥哥生病了，要和舅舅去国外治疗。真羡慕哥哥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听说那里的医院特别好。
哥哥答应我，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礼物。会是什么呢？我想了好久。
看着书，阳光晒得人暖暖的。
快要下课的时候，有三个男生走到我面前。他们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也有点瘦瘦的。
第一个男生有点黑，眼睛很亮：“你好，我叫余嘉子。”
第二个男生戴着一副小小的眼镜：“你好，我叫徐峥。”
第三个男生最害羞，声音像蚊子叫，脸都红了：“你……你好……我叫连唐艺。”
我愣住了，看着他们。
余嘉子挠挠头，笑了：“我们……能跟你一起玩吗？”
……
今天，是我上小学以来，最棒最棒的一天。
我有朋友了。
二年级·冬
12月14日 冷
阿嘉他们被欺负了。
就是上次摔碎我水晶球的那几个人。他们把阿嘉推倒在沙坑里，抢走了徐峥的眼镜，还骂唐艺是“小结巴”。
我去找老师，老师说了他们几句，但下午他们又来了，更凶。
我看着阿嘉衣服上的沙子，徐峥红红的眼眶，唐艺发抖的样子。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
光哭，光告诉老师，没有用。
我得变强。
开始偷偷观察那些欺负人的家伙。看他们怎么打架，怎么吓唬人。
拳头要握紧，挥出去要快。眼神要凶，不能躲。
三年级·春
4月5日 阴
我踩着家里最小的小板凳，还是够不到爸爸藏烟的地方。又搬来一个小纸箱垫上，晃晃悠悠的，总算摸到了那包皱巴巴的便宜烟。
躲在卫生间，锁上门。
学着爷爷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手里拿着爸爸的打火机，手有点抖。
点哪里？烟尾巴？还是烟头？
试了几次，终于点着了。橘红色的火苗凑近烟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第一口，猛吸进去——好辣！呛得我眼泪直流，拼命咳嗽，肺像要炸开。
第二口，小心一点，还是呛，咳得弯下腰。
第三口，烟雾钻进喉咙，又苦又涩，但好像……没那么呛了。
第四口，浅浅地吸进去，再慢慢地、生疏地吐出来。灰白色的烟雾在眼前散开，镜子变得模糊。
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背心，瘦瘦的胳膊举着烟，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鼻涕。烟雾缭绕后面，那双眼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那个单纯折纸鹤、为水晶球大哭的男孩，好像在慢慢消失。
镜子里的影子，有点陌生，像……像要变成别的什么。
4月12日 雨
爸爸的白酒藏在书柜最上面。我搬来吃饭的椅子，踩上去，踮着脚，勉强够到那个绿色的瓶子。
很沉。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喝了一口。
好苦！好辣！像火烧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难受得想吐。
可是，想到阿嘉他们被推倒的样子，想到徐峥找了一下午才找到的眼镜腿，想到唐艺躲在厕所隔间里小声的抽泣……
这点苦，算什么。
我把瓶子里的酒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然后灌满自来水，小心地拧好盖子，放回原处。
镜子里的脸没有变红，也没有醉醺醺的样子。反而……眼睛好像更黑，更沉了。嘴角抿着，看上去有点凶。
4月20日 晴
今天体育课，那几个人又来抢唐艺的饼干。
我走过去，没说话，直接抓住领头那个的手腕，用力一拧。
他叫了一声。
我说：“放开。”
他们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松手，盯着他的眼睛：“道歉。”
他挣了挣，没挣开，旁边的人想上来，被我用眼神瞪了回去。
“……对、对不起。”他小声说。
我松开手，他们互相看了看，走了。
阿嘉他们围过来，眼睛亮亮的。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咚一声，落到了实处。
硬硬的，冷冷的，但是……很有用。
5月以后
开始真的打架了。
拳头，牙齿，膝盖。哪里疼打哪里。不怕痛，不怕受伤，反正他们比我更怕。
去过阿嘉家，也去过徐峥和唐艺家。我们躲在小区废弃的车棚后面，分享一根偷偷带出来的烟。轮流抽一口，呛得咳嗽，然后互相嘲笑。
也分喝过一小瓶不知谁从家里顺出来的白酒。一人一口，辣得龇牙咧嘴，但喝下去，胸口就热热的，胆子好像也大了。
班里再也没有人敢公开笑我们了。
因为他们知道，我会真的掀桌子，会把粉笔灰倒进他们的水壶，会把他们的书包扔到雨地里。
那些曾经摔碎我水晶球的人，后来在巷子里被我堵住，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真爽啊。
他们后来赔了我一个水晶球，新的，更贵。
但我一次也没摇过。
妈妈送的那个，摔碎了就是摔碎了。
他们赔的，怎么看都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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