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一些，张泽佳的心跳，在某个瞬间，清晰得盖过了一切外在的声音。
不是因为投篮，不是因为庆典，而是记忆深处，那个穿着干净校服、安静得像一株含羞草，却偏偏带着六年孤寂气息走进教室的小姑娘——梁海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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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
新学期，六一班分来一个女生。她叫梁海娟，据说因为一些原因，在原学校被孤立了整整六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很少说话，总是低头看书或写作业，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将热闹隔绝在外。
张泽佳坐在后排，目光偶尔掠过那个安静的侧影。他自己也曾是“透明人”，对这种无声的疏离有着本能的感应。但奇怪的是，看着那个女孩，他心里没有同病相怜的酸楚，反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异样的、陌生的涟漪。
有一次课间，她的橡皮掉到他脚边。他捡起来，递过去。
“谢谢。”她接过，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眼睛飞快地抬了一下，又垂下。
就是那匆匆一瞥，让他莫名记住了她睫毛很长，瞳孔颜色很干净。
“不客气。”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
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很小却清晰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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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级。
他们分到了不同班级。他七五班，她七二班。
距离远了，但关于她的“传闻”却时不时飘进耳朵。大多是负面的，来自一些无聊女生的窃窃私语。
有一次，他在走廊尽头，听见七五班那个叫黄娉婷的女生，正和几个同伴用不大却刺耳的声音议论着梁海娟，用词刻薄难听。
“那个梁海娟，装什么清高……”
“就是，看她那副样子就讨厌……”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
他甚至没多想，径直走过去，挡在那几个女生面前。那时，“炮哥”的名号已经在年级里有些分量，他沉下脸时，眼神带着打架磨出来的冷意。
“嘴巴放干净点。”他盯着黄娉婷，声音不高，却带着警告，“再让我听见你们说她，试试看。”
黄娉婷被他吓了一跳，脸白了白，嘴硬道：“关、关你什么事！”
“就关我事。”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甚至没怎么说过话的女生“出头”。不是为了逞英雄，只是……听不得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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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级。
那个六年级时偶然落下的“石子”，似乎在他心里生了根，悄然发酵。他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心跳漏拍，听到关于她的哪怕一点点正面消息（比如她舞蹈跳得很好）都会暗自高兴。
他变得更加努力，打架少了，成绩开始往上爬。潜意识里，或许是想离那个看起来干净优秀的女孩更近一点，或者说，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配得上那份悄然滋生的好感。
他混成了真正的“炮哥”，有了更多兄弟，也有了些许名声。但那份关于“小姑娘”的心事，却被他捂得严严实实，连最铁的余嘉子他们都没察觉。心跳了两年，隐秘而汹涌，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八年级他生日，余嘉子他们闹着要庆祝。他没想到，梁海娟送来一份礼物——一个她亲手做的、有些笨拙却看得出很用心的小熊玩偶。
他拿着那个软乎乎的小熊，愣住了。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胸腔炸开，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想大笑，想告诉全世界。
可紧接着，一种更深的、莫名的惶恐和酸涩涌了上来。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那些“不光彩”的过去（打架、抽烟），知道了自己家庭的情况，还会送这个可爱的小熊吗？
喜悦和自卑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最终，他脸上的笑容僵硬地凝固，甚至没能对送来礼物的人好好说声谢谢。
那份期待的礼物，成了甜蜜又沉重的负担。他把它小心收好，却再也不敢轻易拿出来看。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让人变得如此胆怯和患得患失。
原来，那个安静的小姑娘，可能早就看穿了他笨拙的注视和未说出口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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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级。
他们又分到了同一个班，九三班。命运的齿轮似乎开始转动。
然而，恶意并未远离。黄娉婷也在同一个班，对梁海娟的敌意变本加厉。
当余嘉子急匆匆跑来告诉他，黄娉婷故意把牛奶泼在梁海娟身上，还撞翻了她的桌子，而梁海娟当时可能正身体不适（来例假）时，张泽佳感觉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他冲回教室，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黄娉婷座位前——
“哗啦！”
单手掀翻了她的课桌。
书本杂物散落一地，巨响让全班死寂。
他俯视着吓得脸色惨白的黄娉婷，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警告，提到她曾经在七五班就被自己警告过。
这次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义气”，甚至不完全是因为“兄弟的姐妹”。
是纯粹的愤怒和保护欲。是见不得那个在他心里安静美好的小姑娘，受一点点委屈和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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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的轿厢微微摇晃，将张泽佳从绵长的回忆中唤醒。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不远处，正和宋宝听说着话、眉眼柔和的梁海娟。
六年级初见的惊鸿一瞥，七年级冲动的警告，八年级无措的生日礼物，九年级愤怒的掀桌……点点滴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从一颗莫名的心跳开始，到如今可以并肩站在这片星光下，中间隔着自卑、成长、默默的守护和无数未言明的情愫。
他曾经以为捂得很好。
却原来，年少的心事，如同风中的种子，早已悄然落地，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默默生根，顽强生长。
直到此刻，在漫天礼花和欢声笑语中，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他才敢于承认，也终于释然——
“是的，我喜欢她。”
“从六年级那个安静的侧影开始。”
可是那一天后，我已经释怀了…
这份喜欢，促使他变成更好的自己，也让他拥有了守护的勇气。
而现在，他们站在了同一个崭新的起点上。
未来还长。
有些话，或许不必急于一时。
有些心跳，早已成为了共同前进的、最默契的节奏。
我还写了一篇日记…
张泽佳的日记
页码：第47页
日期：11月17日 星期五 天气：晴，后来他妈的下雨了
今天是我生日。
操场上等到她了。穿着校服，抱着个纸袋子，走得挺轻快。夕阳照着她，头发边儿上都是金色的，怪好看。
我手心里全是汗，烟抽了好几根，嘴里发苦。看到她过来，赶紧把烟掐了，也不知道她闻没闻到味儿。
她说“生日快乐”，声音轻轻的，跟平时一样。把纸袋子递给我，系着绿丝带。
我接过来。纸袋子不重，有点棉花和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身上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很干净。
我看着她眼睛，里面映着光，还有我——一个紧张得跟傻逼一样的我。
我张嘴了。我说：“梁海娟！我——”
然后我卡住了。
那三个字——“我喜欢你”——就卡在嗓子眼儿里，跟烧红的炭似的，烫得我发不出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像要砸穿胸口。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疑惑。
我他妈突然就怂了。怕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怕她笑我，怕以后连这么远远看着、偶尔说句话的机会都没了。
我把那口气，连带着那句话，还有一整天、不，可能更久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咽回去了。咽得太猛，呛得眼睛发酸。
我说：“——没事。”
我说：“谢谢你的礼物。”
她笑了笑，说“不客气，希望你喜欢”，然后就走了。
影子拉得老长，盖过我的脚，又没了。
我拿着那个纸袋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心里空了一块，风吹过去，凉飕飕的。
晚上
回家才拆。
先是一张卡片，写着“生日快乐，张泽佳同学”。字儿挺好看。
然后是盒子。打开，里面坐着只小熊。
棕色，毛茸茸的，黑眼睛，憨憨的。脖子上围了条粉色的小围巾，上面还绣着“ZZJ.”——我的英文缩写。她连这个都记得。
做得真他妈好。针脚密密的，棉花塞得鼓鼓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熬了夜。
盒子底下还有张大的卡片。
我拿起来看。
第一行字就像一拳砸在我胃上：“我看得出来，你眼睛里喜欢我。”
她看出来了。原来我那些躲闪、那些假装不在意、那些偷偷摸摸的注视，她全知道。我像个在台上演独角戏的小丑，以为观众没注意，其实人家早看透了，只是没拆穿。
第二行：“可是很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
原来是这样。
不是“暂时不想”，不是“学生要以学习为重”，是清清楚楚的“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不是我。
从来就不是。
后面她还说了“对不起”，说了“祝你生日快乐”，说了“希望这个礼物你喜欢”。
每一句都很礼貌，很周到，挑不出错。
可每一句都像小刀子，慢悠悠地割。
我把卡片收起来，抱着那只小熊坐了很久。
小熊很软，围巾是粉色的。我要求的手工，我要求的可爱。她都做到了。
可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我算什么？一个死皮赖脸、自作多情、还差点把场面搞得更难看的傻逼。抽烟，打架，成绩一般，浑身上下除了打篮球那点劲儿，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林应鹏不抽烟，学习好，还会跳舞，家世估计也好……我拿什么比？
可是……她记得我爱吃软糖，记得帮我处理伤口，记得我名字缩写。她说谢谢我替她出头，谢谢我跟她说话。
她说，跟我做朋友，她也很开心。
朋友。
就只能是朋友。
我抱着小熊躺床上，没开灯。窗外灯红酒绿的，热闹是别人的。
后来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好多花，蓝盈盈的，她站在花里，跟我说了好多话。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她说：“释怀吧，泽佳。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孩。”
然后她抱了我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怀里的小熊被我捂得热乎乎的，脸上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心里那种撕扯着的疼，好像淡了一点。剩下一种空落落的、但莫名有点轻松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一直紧绷着、不敢呼吸的东西，突然断掉了。虽然摔在地上很疼，但终于能喘口气了。
也许她说得对。
喜欢不一定非要怎么样。
能当朋友，能被她记得一点好，能偶尔说句话，好像……也不赖。
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藏着掖着了。
至少，我还是张泽佳。会打球，讲义气，有一帮兄弟，爸妈做的饭超好吃，还有个……喜欢粉色的秘密。
虽然这个秘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非要藏着了。
十六岁过了。
十七了！
生日过完了。
这是我过的最难过的生日！
礼物收到了，是一份很用心的拒绝。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张泽佳
说实话，真的，我都快要表白了，我却把喜欢你这四个字噎回去！我干哈？？无话可说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就跟个傻逼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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