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佳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他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和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他的手顿住了。
不是第一次了。
催债的人又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一只粗糙的手就从里面伸出来,猛地把他拽了进去。
“小佳!”母亲黄小归的声音急促而惊慌,她脸色苍白,眼圈红肿,头发凌乱,“快!躲起来!”
她不由分说地把张泽佳推进卧室,拉开那个旧衣柜:“进去!别出声!”
衣柜里空间狭小,堆着冬天的厚被子和几件不常穿的衣服,散发着一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张泽佳被推进去,黄小归匆匆把柜门关上,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
“妈!”张泽佳压低声音,“爸呢?”
“你爸去加班了……”黄小归的声音隔着柜门传来,带着颤抖,“不要怕,妈妈把催债的人赶走哈……你千万别出来……”
脚步声远去。
张泽佳蜷缩在黑暗的衣柜里,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客厅晃动的灯光和几个模糊的人影。
催债的人来了三个,都是乐诺本地的混混,专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他们说话声音粗野,夹杂着污言秽语。
“黄小归,钱呢?都拖了三个月了!”
“我……我真的在凑了……再宽限几天……”
“宽限?我们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
“砰!”
什么东西被砸碎了,可能是水杯,也可能是花瓶。
张泽佳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他苍白的脸。他打开微信,找到林应鹏。
Z-炮哥:毒哥!车来了吗?
LYP:公交车还没来呢,怎么了?
Z-炮哥:家里人催债,我妈叫我躲柜子里。
LYP:那个家是租来的?
Z-炮哥:嗯。
LYP:等我。
三个字,简单,有力。
张泽佳盯着那两个字,眼眶有些发热。
而客厅里,冲突正在升级。
“黄小归,别说我们不给你机会。”一个粗哑的男声说,“还不上钱,可以用别的抵。”
“什么……什么意思?”黄小归的声音在发抖。
“你儿子,”另一个声音笑了,“张泽佳,乐诺中学那个‘炮哥’,挺能打的,对吧?我们老板说了,让他来‘工作’,债就一笔勾销。”
“不!”黄小归的声音陡然拔高,“小佳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们想都别想!哪怕你们把我打死了,我也不会把小佳卖给你们!”
“黄小归,”声音冷了下来,“你只要清楚,是还债重要,还是你孩子重要?”
沉默了几秒。
然后,黄小归的声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出卖孩子。”
“操!给脸不要脸!”有人骂了一句。
接着是推搡声、撞击声、黄小归压抑的痛哼声。
衣柜里,张泽佳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不能。
他绝不允许。
“砰!”
衣柜门被猛地推开。
张泽佳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到灯光下。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水杯碎了,电视遥控器被踩烂在地上。黄小归被一个光头男人按在墙边,头发凌乱,脸颊红肿,嘴角渗着血丝。
三个男人转过头,看见张泽佳。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他上下打量着张泽佳,咧嘴笑了:“哟,小炮哥出来了?还挺懂事。”
张泽佳没看他,只是看着母亲:“妈,你没事吧?”
黄小归拼命摇头,眼泪涌出来:“小佳……你别出来……回去……”
张泽佳深吸一口气,看向刀疤脸:“我跟你们走。不要打我妈妈,她现在还病着。”
“小佳!不行!!”黄小归挣扎着想扑过来,被光头死死按住。
刀疤脸满意地点头:“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走吧,车在楼下。”
他伸手要抓张泽佳的胳膊。
就在这时——
“砰!”
阳台的玻璃门被一脚踹开。
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一个身影逆着月光,站在阳台门口。
林应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怎么爬上三楼的。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阳台门——虽然门已经碎了。
“别动,”他说,声音平静,“他和他妈妈。”
刀疤脸皱起眉:“你谁啊?滚出去!”
林应鹏没理他,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泽佳身上:“没事吧?”
张泽佳摇摇头。
林应鹏这才看向刀疤脸:“他们欠你多少钱?”
刀疤脸嗤笑:“不多啊,连本带利,二十几万。怎么,你要帮他们还?”
林应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五十万,够还的吗?”
刀疤脸愣住了。
光头和另一个瘦子也愣住了。
黄小归瞪大了眼睛。
张泽佳猛地看向林应鹏:“毒哥,你……”
林应鹏抬手,打断他。
“你毒哥我刚接了一单,小说封面插画的!接了70万以上!”
他看着刀疤脸:“叔,五十万,现在转你。债清了,以后别再出现在这里。”
刀疤脸回过神,眼神变得贪婪:“五十万?小子,你拿得出来?”
林应鹏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微信APP的余额页面。
一长串零。
刀疤脸数了数,瞳孔骤缩。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你别管。”林应鹏收回手机,“账号给我,转你五十万。然后,滚。”
刀疤脸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抵挡不住五十万的诱惑,报出了一个账号。
林应鹏操作手机,几秒钟后,刀疤脸的手机响了——到账短信。
他看了一眼,确认数目,脸色变了变。
“钱收到了。”林应鹏看着他,“债,清了?”
“……清了。”刀疤脸咬牙。
“那还不滚?”林应鹏的声音陡然转冷,“等我请你吃夜宵?”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泽佳,最终一挥手:“走!”
三人匆匆离开,门被重重关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
黄小归瘫坐在地上,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张泽佳走过去,扶起她:“妈……”
黄小归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林应鹏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把翻倒的茶几扶正,把碎玻璃扫到角落,把踩烂的遥控器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动作从容,像在自己家一样。
等黄小归情绪稍微平复,林应鹏才走过来。
“阿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许多,“这房子别住了。我帮你们找个新地方。”
黄小归抬起头,看着他,嘴唇颤抖:“孩子……那五十万……我们……”
“不用还。”林应鹏打断她,“我和泽佳是兄弟。兄弟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
他顿了顿,补充道:
“钱的事您别担心。我有钱,很多钱。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用来帮需要的人。”
黄小归看着他,又看了看儿子,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是感激的泪。
张泽佳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林应鹏,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走过去,用力抱了林应鹏一下。
很用力。
像要把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情谊,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林应鹏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别矫情。”
他松开手,看了看时间:“今晚你们先住酒店。明天我让人找房子。”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安排。
张泽佳扶着母亲去收拾简单的行李。
月光从破碎的阳台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眼泪,也像希望。
今晚,有人来讨债。
也有人,来还一个公道。
有人用暴力威胁。
也有人,用温柔守护。
而那个翻窗进来的少年,用五十万,买断了一场噩梦。
也买下了一个兄弟,一生的忠诚。
有些情谊,不用说出来。
一个拥抱,就够了。
就像今晚。
就像现在。
窗外,夜色深沉。
但黎明,总会来的。